很多很多的私设(ﾟ3ﾟ)～♪

「冷」

冷剑白狐的体温是在花信风的怀里慢慢失去的。

徒弟渐渐变成一具死尸。那双常对他报以濡沫眼神的明眸已失去光彩，化作两粒形似木头的珠子，只是诚实地反映出花信风古怪的神色。

他想，冷剑白狐果然太不懂变通，而且现今真的因此死了。

这由他亲手打造的敌手，过早地死在了一颗稚子心上，那些千百个日夜磨练出来的招式都再无可能被使用。连金鳞蟒邪都已经消弭。

花信风想，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似乎是可接受的。

可手臂怎么自顾自地收束着？

愈来愈紧，愈来愈近，几乎到了用自己的体温去暖这空躯壳的地步。

——实在舍不得就该吃掉算了，花信风想。餐饮几顿，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也是圆满。

他很快觉得自己可笑。并且，难道自己愿意让一切都功亏一篑吗？

所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一条花信风明明知道艰难，现今却不得不走的路。

去找阿修罗主宰。

「行」

花信风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不言语时显露三分谦逊的味道，却又好像时刻准备拔出腰间的衍那魔刀拼杀，很有高深莫测的刀客风范。

但冷剑白狐有时候也会乱想，师尊大概是为了方便看路。

额发厚厚一层，难不成还要分出神识大材小用？低着头就能立刻解决这一问题。

那么冷剑白狐呢，走起路来就方便许多，不必介怀会因为额发东磕西碰，他只要盯紧师尊的背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有时候，因为不谨慎撞上花信风的背，花信风反而会给他找理由：饿了么？累了么？徒儿，你要记住，人的性命只有一次，不允许轻易试探……

他居然从不怀疑冷剑白狐纯粹是在走神贪懒，或许是冷剑白狐本分的形象太过深刻了。

「试」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这是很适合花信风跟冷剑白狐的一句诗。

他们的江湖路是很肃杀的。二十四番花信风喜好侍弄花草，端的是儒雅，却又追求拼杀的快意，他对冷剑白狐的要求也是“值得一战”。

那么可想见，栽培出一位好的对手，需以血来浇灌，花信风的教导更则弥漫着血腥气：徒儿，你的出剑必须凌厉，如此才对得起吾，对得起你的剑道，更对得起剑下亡尸。

冷剑白狐因此有一柄冷剑，带着蹈天桥累年寒风吹结出来的锐利，只使要命的杀招。

对待师尊以外的人，冷剑白狐吐的气都凝着霜。

冷剑白狐，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是只任人摆布的傀儡，你将花信风的话奉为圭臬，那么他呢？

一个死得挣扎的人曾这样问他。

冷剑白狐很不解地皱起眉毛。那日的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长剑的出鞘入鞘都隐藏在风里。

我的事情是我愿意，师尊如何想，我不需要知道，更不是你能胡言的。冷剑白狐说。

徒儿，你多话了。花信风淡淡的声音飘来。

冷剑白狐于是温驯地低头，答，是，师尊。

他往常不屑于跟败者说一句话，可这个人对师尊的妄加猜测，令冷剑白狐感到一种不愉快的挑衅，难免多言。

花信风头疼得叹了口气，面对冷剑白狐关切的眼神，更加觉得无力。

徒弟从来不跟师尊顶嘴，这是好事；可若有时阳奉阴违，自顾自地去做些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那就显得蠢笨了。

徒儿，你要记住，人的性命只有一次，不允许轻易试探！

他没忍住，还是提点了一句。

是，师尊，徒儿谨记。

冷剑白狐站在花信风的影子里，很快地答应。无从猜测他究竟是单纯记住了，还是真的理解。就像品茗时，花信风要他喝，他就喝，只不过是牛饮。

唉！

又是一声叹息。

师尊，你怎么了？

又是一声询问。

冷剑白狐，从这里到蹈天桥为止，不要再开口。

花信风清净了。

「念」（有一点私设）

天祸妖狐不明白，花信风为什么总用怀念的眼神望着他，同时也太过心软，次次退让，完全对不上魔龙八奇的名头。

他问师尊阿修罗，阿修罗只是冷笑，手指掸落天祸妖狐肩头的皑皑白雪，立于檐下命令到，天祸妖狐，去杀了花信风。

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祸妖狐应是，一拨额发，推门而入。

他没有拨发这个习惯，只有师尊才这样。不过，师尊似乎并不需要？也许师尊经常理发。要保持潇洒的气度，自然得……

天祸妖狐胡思乱想着，按照阿修罗先前教导，张口就来：花信风，你的傲骨将要被我磋磨了！洗净头颅待我取之！

其实天祸妖狐并不太懂为什么要取花信风的头。杀了就杀了，留下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何用？日后腐烂发臭，还得他去收拾。他又不食腐，师尊也辟谷已久……

思绪百转千回，却也不过几息之间。天祸妖狐的本命剑已出鞘，铮然作响，只等主人驱使。

然而该参与战斗的另一方却心不在焉。

——不是心不在焉，是有心无力。

花信风似乎病极，两颊酡红，气若游丝，在榻上痛苦呻吟着。

天祸妖狐眨了眨眼。

他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场景，转身向门外望去。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蹈天桥只剩下自己和那个病人。

我该离开了吧？

天祸妖狐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立即返回魔域，花信风就会因为病得太重却无人看顾而死，那自己也算杀了他。

于是剑客立刻要走。

“……徒儿。”

这声音跟他梦中那个神秘人的声音像个十足十。轻轻的，似杏花飘然罩雪，落得满地憔悴春色。

闻着门外的草木香气，天祸妖狐的心脏猛然抽痛。

师尊说，他的心被花信风拿去了，只能用了一只恶鬼的心去补。靠近花信风时胸口位置常常疼痛难忍，那是心体不符的后遗症，是心脏想回归原身却失败的哀恸。

所以花信风是很可恶的、杀之而后快的。

天祸妖狐又欲拔出来剑。

床上，眉头紧皱的花信风感受到杀气，兀地睁眼。天祸妖狐猝不及防与他对视，被他眼中的落寞刺伤，连退两步方站定。

他深吸了两口气，摆足架势。

花信风，你的傲骨……

这次该听的人可以听了，讲的人却没有说完。

——花信风紧紧抱住了天祸妖狐。

男人以嘴唇贴了贴持剑者的颈侧。那里是命脉。天祸妖狐被他的气息扑个彻底，顿时间汗毛倒竖，抖了一抖。但花信风并不借此发难，仅仅只是试一试他的体温。

你终于肯来我的梦里了，徒儿。

天祸妖狐被这一切弄糊涂了。为什么管他叫徒儿呢？天祸妖狐与冷剑白狐，难道真的很像？

他被花信风的额发刺得很痒，试着推了推，却被拥得更紧。鼻尖又是杏花香。

曾经有人也这样抱过他的。

是师尊。

万物苍茫，天地一线，是师尊抱着他在雪地里。

师尊从来不流泪，那次也是。他没有希冀死可以使师尊改变原则。

但很温暖。冷剑白狐想。以前，师尊从来不这样抱我。

……冷剑白狐？

天祸妖狐愣住了。我为什么会有“冷剑白狐”的记忆？

待他回神，才发现自己也回抱住了花信风，二人相依相偎。花信风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幽深的眼眸充满了似曾相识之感。

胸口又开始疼了，然后就是脑内的神经遭到拉扯，似乎正被一节一节地扯断又拧紧。

天祸妖狐终于忍不住，猛地推开花信风，往蹈天桥以北疾行。

师尊有治头疾的法子，只需要赶紧回去吃药就好。

天祸妖狐如此设想，便对痛一忍再忍，脚步不停。

然而他低估了距离。

疼，疼啊。天祸妖狐倒在雪地里，抱住头翻来滚去，惨嚎出声。师尊，我疼！

剜心之痛、再造之痛……痛、痛、痛，所有被压制住的疼痛迸发，根节交错，绞得天祸妖狐逐渐连喊痛都没了气力，冷汗阵阵。

师尊呢，师尊去哪里了，怎么会抛下他一人？

神志不清的天祸妖狐抓起一把身旁的雪塞进嘴里，试图以口腔内的寒冷刺激来削弱头的痛感，却除了口内被塞满的异物感外什么都没改变。

他对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感到愤怒，恨恨地扔开一团雪。呼，啪，雪碎在了追来的花信风身上。

花信风俯视着狼狈的天祸妖狐，道，这很像我们初遇的时候。

头疼似乎缓解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彻底地麻木了。天祸妖狐铭记着阿修罗主宰不可以在花信风面前露怯的教导，以剑支撑着，努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花信风，你专程赶来笑话我吗！

在天祸妖狐眼里，他们的初次见面是火山外，那时狼狈的人是花信风，俯视他的人是天祸妖狐。现今二人状态互换，这话就听着平添七分讥讽。

花信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管你怎样想，吾没有这个意思。吾看你方才……

天祸妖狐甩了甩脑袋，拢紧领口，迎着风雪继续向前走。

你的怜悯是对我的侮辱。他说。

这不是怜悯。

男人仍然在后面跟着，离开三步的距离，声音被风送来。

天祸妖狐停步，转头看着他。花信风仍是那副作态，长发纷扬，表情淡然，好像天祸妖狐刚刚见到的那个病人并不是他。

不是怜悯是什么？

花信风望着天祸妖狐，抿唇不语。

是什么呢。

天祸妖狐转身继续前行，说，你连你的刀都没有拿。你看不起我。

花信风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忘了带刀。

我不是他！天祸妖狐充满愤怒地说。你和师尊都把我看作另一个人来对待！

他不是木头，岂能不懂阿修罗和花信风都不把他看成是“天祸妖狐”。

难道失了心的人就不配拥有自我？

一时气急，天祸妖狐晕了过去，花信风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蹈天桥的风还在吹，天祸妖狐意识朦胧，嗅到熟悉的杏花香，喃喃道，师尊。

吾在。花信风答。

「雪」（这部分有私设）

窗外风雪沙沙，淅淅索索，花信风与冷剑白狐正围炉煮茶，满室轻柔香气。

“师尊，还不可以喝吗？”冷剑白狐问。

他的印象中，客栈里都是取来瓷杯一只，烫水一滚，杯中的茶叶出色就可以拿来解渴了。花信风的那些讲究，冷剑白狐着实看不懂，这于他是门比剑道更高深的学问。

花信风叹了口气。

以前，他是很愿意同徒儿说上几句心得感悟的，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冷剑白狐还是过耳就忘，便令他逐渐的心灰意懒。

“徒儿，吾知你志不在此，不多为难，如此便莫再问了。”

冷剑白狐完成了他每天与师尊的一问一答，满意地扒上窗户，从小缝里看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

花信风在院前种了杏花树，现在快到它们花期结束的时刻了，所以风一吹就从枝头飘落，成了更大片的雪。

“师尊，雪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冷剑白狐问。

花信风叫他自己走到院子里去吃一吃。

冷剑白狐果然湿了衣服和鞋袜。

他从小就被养在蹈天桥，见惯了雪，却因为自己的性格并不对“雪可以玩”有概念。今日好奇雪的味道，也是因为师尊有时候会以雪水烹茶。

起先，他的确是打算从树叶上取一小块，马上就回去。但人算不如天算，恰好花信风昨日搬开砖块给花除杂草后，忘了要把它挪到原位，冷剑白狐被砖块一绊脚，直挺挺摔进了雪地里。

他呛了一鼻子雪，使劲往外喷气，很快被那种怎么样也甩脱不了的潮意惹恼，捏紧拳头给了雪地一击。这一拳却好像被雪给吸进去了似的，只有软绵绵的触感，好半晌才拔出手来，又因为惯性栽在身后的雪堆中，头顶的杏树还因为震颤掉下来一层雪，劈头盖脸砸在冷剑白狐身上。

这下，身上能湿的全湿透了。冷剑白狐彻底崩溃，躺在雪地里大喊师尊救命，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披着素纹双面被坐在床脚，看院里花信风如何支起竹架子，又怎样把那件从外绒湿到内衬的冬袄撑平放上去烘。

这样烤出来不会一股柴火味吗？

小孩子用脸颊蹭蹭被子，打了个哈欠，如此想。

这床被子太大了，哪怕他裹是在里面的，也耗费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将它捂暖和。现今，似乎正正好适合睡觉。

“徒儿。”

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了冷剑白狐的额头上，带来阵阵寒气，冷剑白狐猛地一个激灵，对上了师尊那双平静的眼睛。

花信风说：“出来，吾带你去沐浴。”

冷剑白狐松开被子，赤身钻进师尊的怀里，由他抱着去了。

「纹」（这部分完全私设，养父子）

冷剑白狐的纹身是养父给他刺的。

花信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严厉，只是放轻声音，孩儿，你要忍。

鲜血汩汩，眼泪模糊了冷剑白狐的世界。大腿内侧的神经已然麻木，似乎成为了另一块案板上与他毫不相干的肉。

待那丛彼岸花落定，一切无法回头时，温热的手指才拭掉他的眼泪，将他前十六年的痕迹一同佛去了。

忍。冷剑白狐此后的人生贯穿此字。

花信风在酒席间被人言语怠慢，须忍；自己遭人非议，得忍；家族训练痛苦，一忍再忍。

他忍了很多事，直到花信风提出让他正式接手二十四番，他才终于在交接仪式的前一夜鼓起勇气。

父亲，如果我不是你的继承人，你还会爱我吗。冷剑白狐问。

花信风正一下一下磨着他自己的爱刀，专心致志，旁若无人。

冷剑白狐跪到了他的面前。

一张仍然透露着青涩的脸庞，眉目间的情绪是迷茫。

冷堂内不允许污浊，因此进入前都必须洁净三次，不可着裳。花信风偏头，看见冷剑白狐紧绷的肌肉。

哼。

尚未退任的九代目冷笑一声，对着烛光抬起刀，吹了口气，刀身嗡嗡而鸣。

这样的话，你该对床榻间的情人说，而不是我。

不可以是你吗？

花信风为他难得的冒犯皱了皱眉。

冷剑白狐，我是你的父亲。

养子垂下了头，眼睛藏在了低垂的睫羽里。

我从来都知道的。可是，你又为什么选中我呢。

听完这句话，花信风收好了刀，推开他，说，那你现在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莫要辜负我的信任。

冷剑白狐不再说话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骷髅头所在的位置。这里，花信风认真地刺了三个时辰，每处落下都是千万番的思量。所以，才显出几分匠心巧夺。

二十四番所有的当家，都没有亲自给下一任刺青过。冷剑白狐是从零到一的变数。

我对父亲是无可替代的。

……至少也算是特殊的。

寂静的夜，只余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夜露滴落的响动。

[七情]（私設）
七月十日，夜，天雷大火，吾所制共九尊偶被烧毁，仅余年少时试作其一。

七月十五日，夜，吾于梦中捡得补天石一枚。其自天上裂缺坠入，色白，质润，置于掌心微暖，且不断闪烁奇光，似人吐纳。思索再三，不忍熔断，遂嵌入偶身，聊表安慰。

七月十九日，晨，小偶隐有活动异象。其本在偏房，吾起身时，却从吾床上滚落。当夜，心中警醒，眠至三更，听得屋内响动，后，踢踏声起。佯装未醒，半刻，身上微沉，料是小偶翻身上床。

同眠至七月二十日晨，睁眼时，身上果然扑着小偶。为小偶理正衣冠，决心不再放回偏殿，从此同眠共枕。

七月二十一日，午，有人来寻补天石。因其描述与吾记忆如出一辙，故欲还之。然而四处不可得，以剪刀破开小偶背后布衣，内里竟然空转满盈，补天石不见踪影。吾百口莫辩，老翁叹息一声，自顾离去。别前，翁嘱吾万莫辜负时机。吾猜想小偶与此石有缘。

七月三十日，晨，小偶心脏处略有起伏，附耳一听，有跳动声。

八月五日，晨，练功后返回卧室，徒儿跌倒在地。近日总觉遭到窥探，应是徒儿仿吾进习武艺，然不甚熟练，常掉落床榻。吾扶徒儿上床，竟感到温热气息，手指一探，徒儿已有呼吸。

八月九日，夜，吾收到箭书一封，上写将于十月二十日前来取回补天石。吾担忧一旦失去补天石，徒儿将丧失生命。吾不舍徒儿。

八月十五日，晨，今日中秋，将徒儿以长布裹住，掮往山下市集，购月饼一包，花灯两盏，香烛若干。回到家中，揭布一看，掩着徒儿面的部分已经湿润，恍觉确已成人。徒儿握笔不稳，花灯内容吾替徒儿书：愿如风有信，长与日俱中。

八月十七日，午。徒儿已伶仃会说几个字，此前担忧总有一天师徒缘尽，取名之事一拖再拖。如今吾已想定，必须留下徒儿，便向徒儿询问名字如何。徒儿同意。此后，徒儿便名冷剑白狐。

九月七日，晨。徒儿已悟得一招半式，剑下生风，虽因其仍是偶身力道不足，却胜在速度极快，或可出奇制胜。徒儿稚子纯心，吾常告诫徒儿不可以命搏出头。徒儿道，偶无有命，木身一具，怕无可怕。

九月九日，午。吾都忘了今日重阳，徒儿练完晨功晌午方归，吾问他去了哪里，他自怀里摸出残菊一束，说是重阳礼物。傻徒儿。吾洗他那身蚕丝衣洗了半个时辰。

九月十日，晨，信上时日越来越近，吾担忧吾一人之力不敌，明日便收拾身家带徒儿离开此是非之地。

九月十七日，晨。吾与徒儿搬至蹈天桥已有三天，徒儿常道此地严寒，劝吾回到春色园。吾知徒儿心中所思皆吾，然，吾心中何尝不是徒儿？吾宽慰徒儿，吾之故地亦终年有雪，蹈天桥倒正相宜。

九月十九日，夜，心中总惴惴不安，辗转不得眠。徒儿坐在床头温书，是吾白日所教的《诫子书》。徒儿回身问吾，诸葛亮为何远家。吾说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九月二十一日，晨。雨骤风急扰吾清梦，吾担忧院内杏树苗，出门寻时，徒儿已在加固绳索，浑身湿透，好不狼狈。

十月七日，夜。徒儿说要一把新的桃木剑。吾明日便下山。

十月八日，大火。徒儿失踪不见。吾一路向山下寻，一人告诉吾，吾离开后，山上来了一队人马，不久后离开。吾问他有没有见到一尊小偶，他摇头。难道已挖出补天石将徒儿烧毁吗？吾不信。或许施展障眼法。

十月九日，午，于邬山找到一片衣角，有火烧痕迹。冷剑白狐不见踪影。吾该在徒儿体内放块重铁，至少也有一两处脚印。

十月十一日，夜，吾寻至老翁洞府。老翁不在，徒儿不在。

十月十四日，晨，吾发现老翁头颅。头颅断口整齐，热血汩汩，喉部凸起。吾切开一观，是补天石。徒儿何在？

十月二十日，夜。吾决定回春色园，收拾齐整行装，长住蹈天桥。

十月二十三日，晨。吾自枕下翻出画像一张，笔力绵软，是徒儿所画。后，又从梁上掉落对联一副。故多留一日，寻找是否还有遗漏。

十月二十五日，夜。听得屋内响动，应当是昨夜那只硕鼠。索性最后一夜在此，便不惊扰它。

花信风跟一头乱发的冷剑白狐面面相觑。

“师尊，我杀人了。”

冷剑白狐吐字甚是模糊，平卷舌不分，磕磕绊绊，似咿呀孩童。

花信风推开趴在身上的乖徒，上下审视，发现他身量比自己还高上些许，但衣服太短，前不罩腹后不遮腰。

“师尊，我杀人了。”冷剑白狐抽抽搭搭地重复了一遍，拿着那些曾经练过的字帖揩眼泪，“我不知道，其他人原来这么容易就会死。师尊，你会不要我吗？”

花信风摇摇头：“吾早知道。自你拜吾为师，自然便是师徒一世。况且杀人者人杀，他要害你，又违背诺言，趁吾不备掳走你，死得不冤枉。”

冷剑白狐高兴起来，又趴回花信风胸前，说：“但我只是一尊偶。”

有了心跳，不就是人么？花信风在冷剑白狐心口按了按，道。

这原来是心跳？以前偶身时，总没有感觉，还以为是站不稳打颤……冷剑白狐恍然大悟。

他跳起来，又突然说，我才知道，原来纸是热的，我刚刚用纸拭泪，居然比我的脸要温暖。

因为花信风抱着字帖睡了一夜。不过，花信风并不会说出来。

但是，没有补天石的冷剑白狐，又怎么会成了“人”呢？

花信风疲于追究答案，只是用补天石给徒儿打了些饰品，叫他随身带着。

后来，冷剑白狐从山下集市买回一本志怪异谈，其中记载，补天石可令死人回生，死物有魂。七七四十九日为聚灵，经历五个七日的轮回，则拥有了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自此补天石中的“气”完全被消用，补天石化为一颗普通玉石。

那么一切刚刚好。

花信风一边饮酒，一边想。

[鮫人]（私設）
它浮出水面。

不是浮，是摇。鲛人巨大的银尾推着它，从湖中央荡漾到了男人的眼前。

几乎渴死的流浪者正合拢手掌从湖中取水，当他看到它时，掌心波光粼粼的月光从指缝里流下，滴落在鲛人象牙白的皮肤上，滑过它左眼下闪着银光的花状图案，被一一舔了干净。

啊，啊——

天祸妖狐不甘心地喊着，伸长了手臂去捉鲛人的舌头，可惜猴子捞月一场空。

他的哑毒还没有解开，而刚刚那一捧水里掺着的月见花汁液，是他被人追杀后，奔赴两百里才敢掏出服用的唯一的药。

鲛人那双细长的眼睛注视着他。它的虹膜是浅金色的，淡得几乎融入眼白，只剩那一点幽紫的瞳仁在转动，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打量。

你是果。它说。

天祸妖狐没有听懂。他只有被戏耍的愤怒，啊啊叫着，捏着拳头用力挥向鲛人古井无波的脸。

只这一下，就是这一下，因果相连，命运转圜，他脚下一滑，坠入冰冷的湖水中。

慌神之际，属于另一个人的躯体从后面缠住天祸妖狐的四肢，温热的气息贴上他的耳廓，丝丝缕缕地飘进耳屏。

一百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跌进了湖。鲛人说。

他叫冷剑白狐，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把剑，却因为鲛人的歌声失神落水。

天祸妖狐的身体越来越沉，渐渐眼前发黑，徒劳地抓紧了鲛人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小臂。

唉，傻徒儿，吾怎舍得……

后面的话，天祸妖狐耳中嗡鸣，没有听清。

哗啦——

他被提出了水，头发、面庞、衣物上的水齐刷刷地坠，下了一场小暴雨。

鲛人安静地注视着他，就像这片湖泊安静地注视着月光——上千年。

千年的风月凝成一只鲛人，而仅仅十七岁的冷剑白狐花了三个月，从它这里取走了一片最靠近心口的逆鳞。

冷剑白狐对着湖泊发誓说，师尊，等我救回父亲，我就把鳞片还你，然后再也不走。

花信风是相信的。

有时闲着，它就数一数冷剑白狐种下的那些杏花树，今年开了多少花。杏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只是花信风从来不记过了多少个轮回。没有必要，岁月只是它必须经历的过去而已。

直到五年前一个木匠迷路来了这里，后来又带着人砍走了所有杏花树，它因为实在无聊才数了树上的年轮。

一，二，三……足足九十五圈。

它原本以为时间不过是湖里的水，顺着它应走的道远去了而已。可是它有点忘记冷剑白狐的样貌了。

冷剑白狐骗了它，同样也骗了湖泊。

人连自己的族类都会欺骗，更何况是其他生灵呢？

花信风望着月亮，对自己说，下一个来这里的人，吾必须杀了他。

天祸妖狐就是这“下一个”，而且，他长了一张跟冷剑白狐一模一样的脸，连气味都一样。

听完鲛人的讲述，天祸妖狐从它为他生的那一团火爬得更远了。

我不认识他，天祸妖狐说着，看着花信风古怪的神色，又嘀咕了一句，我也不认识你。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呢？花信风坐在岸边，水里的尾巴晃着。

天祸妖狐自己也纳闷。我一闭眼，耳边就总有个“我”说，去湖边，到湖边去。反反复复，我被追杀了多久，这个声音就响了多久。

然后呢？花信风追问。

然后我就来了啊！天祸妖狐有点恼。我没地方去了，这大半个江湖都被我跑了个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

他知道。

天祸妖狐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小的破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块银色的碎片。

这不会就是你的逆鳞吧？天祸妖狐问得有点小心翼翼。它烂成这样，我以为是我失忆以前留下来的碎银子，听你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扯开胸襟，里面已经被烫得发焦。难怪胸口发烫，我以为是激动，结果是肉要糊了。

花信风接过那块逆鳞，捏住对着月光看了看，噗通，小小的水花声后，逆鳞已经被湖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喂，这不是对你很重要吗？天祸妖狐着急道。

曾经是，吾需要它保护要害处，可现在已经长出来新的了。花信风把已经长好的位置指给天祸妖狐看。

那你还要他回来？天祸妖狐问。

花信风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要他回来。

天祸妖狐愣住了。

逆鳞从来都不是治病的关键，它只是能护湖水的灵气不散而已。

花信风要的从来只是冷剑白狐走回来。

天祸妖狐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哑疾被湖水治好了，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