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目前4w字左右嗯…先发发吧…
*竞日孤鸣左位向什么产品都有可能出现

第一话

黑车在警察局门口缓缓停下，门口等待着的警员便眼见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徐徐下车，好似来此是遛弯一般，面上带着几分可人的淡笑。他后面钻出来一个乖巧的少年，模样显然稚嫩不少，紧紧跟在男人的后面。
他们二人一路走入局内，旁人也一路目光追随，男人想必已习惯这种注视，只是轻轻按了按男孩的肩，一边微笑一边说道，“苍狼，你好久没跟我一起出门了。”
苍狼点点头，感到右肩轻微的重量，说：“是，祖王叔上一次带我出门是年初。”
竞日孤鸣偏头想了想，笑了，“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个时候千雪非要买烟花放，我们一起坐车出去，对吗？”
他们一来一往地对谈，一大一小西装笔挺，一个笑容温柔，一个眉眼认真，旁人竟不敢插话，仿佛这庄严的警察局是偌大的后花园。直至竞日孤鸣终于慢条斯理问完苍狼的功课，方才抬起头，仿佛终于想起来一般说道，“劳烦把藏镜人带出来吧。”
被他问话的小警员心中一凛，挂上公式化的微笑，“竞日先生，史警官还在审他。”
竞日孤鸣笑了，“好久没听到有人喊我的姓了。”那小警员不由得感到一阵由衷的冰寒，硬着头皮说道，“抱歉，先生。”竞日孤鸣脾气颇好地摇摇头，继续微笑，“你们警局的通讯也太慢了些。”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局长皱着眉匆匆忙忙从楼上走下，男人一见竞日孤鸣就暗自咬牙，而后迅速换上一张笑面，“先生好久不见，史警官只是在走最后的流程，马上我就把藏镜人带出来。”
竞日孤鸣好笑地望了他一眼，“不必了，让我去看看吧。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们是如何审人的。”他俏皮地眨眨眼，“除了在电视上。”
史艳文在内中桌子的一边观察着藏镜人。分明一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藏镜人却显得锐利许多，只是瞧着，便能想象出这头野兽露出尖利牙齿的狰狞模样；而史艳文坐在那幅温文儒雅的躯壳内，静静地望着对面的藏镜人。
藏镜人平生最恨他这幅模样，此刻几乎压制不住怒火，只想凑过去将他那张脸撕碎。
竞日孤鸣站在另一侧的玻璃观察着，笑道，“他俩是亲属，这不用避嫌吗？”局长还没回答，竞日孤鸣望着藏镜人的脸，挑眉想，“这一定把藏镜人气死了。”
史艳文不得不把藏镜人亲手送出审讯室，皮笑肉不笑地同竞日孤鸣握手，“久仰先生大名，今天第一次见面，果真不凡啊。”竞日孤鸣虚虚咳了一声，“毕竟我身体不好，不爱出门走动，近来颢穹忙了些，这才劳烦我出来打点。”他亲切地拍了拍藏镜人的手臂，“怎么那么不小心？医药费都好说，就是差点让人误以为我们是什么黑色产业了。你瞧这事儿闹的。”
史艳文心里微微吐血，心想，你是指罗碧走在路上用车子把人撞飞，然后下车把别人肋骨打断三根，吓得路人报警这件事吗？

藏镜人从属颢穹孤鸣手下，与这个辈分极高又足不出户的北竞王向来无所交际，只大概知道自己那个恶毒前妻的妹妹在他手下当管家。眼下他坐在竞日孤鸣的车上，不得有些微微局促，正神游之际，旁边的竞日孤鸣朝他看去，神情叫藏镜人有些读不懂，“千雪常常跟我提起你。”
藏镜人点头，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几秒的沉默后说道，“嗯。”
竞日孤鸣笑了，眼神往这个男人身上扫了两圈，“那人最后怎么样？”
他说的是那个被藏镜人揍了一顿的人。
藏镜人一板一眼回答，“他说差我们的钱明天十二点之前会到账。”
竞日孤鸣手搁在交叠的二郎腿上，眨了眨眼睛，“嗯，不错。就是别再打进警察局了，虽然捞人也很容易，不过那个史艳文盯上你许久了。”
藏镜人皱了皱眉，面前闪过史艳文的脸，以及更年轻时候的史艳文，在居民楼下握住他的手，语气极轻而覆满愧疚，“罗碧，跟我回家好不好？”眼下他坐在竞日孤鸣的车上，只能沉默。
竞日孤鸣还在打量藏镜人的神情，正欲说什么，电话响了。前座的令狐千里递过来车载电话，竞日孤鸣听了两句又笑，“我这出来第一天，就给我找这么多事呐？”挂完电话他便吩咐夙调头，报了另一个地点。
他们赶到时已围绕了一群人，远处灯光闪烁，或许救护车将近。竞日孤鸣走向河岸，看见河边被捞起来的、瑟瑟发抖的落水者，他脖颈上尚有勒痕；男人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几乎失去神智，见西装革履的竞日孤鸣靠近，仿佛找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警察先生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他胡言乱语一阵，竞日孤鸣偏头仔细地听，表情细致而怜悯，旁人见陆陆续续再有车来，下车清一色训练有素的男人，果真以为是便衣警察来了，便退到一旁，任一行人将那可怜的男人带上车扬长而去。
几分钟后车辆再次出没于另一处的河道。竞日孤鸣下车，摸了摸苍狼的头，“今夜恐怕你要晚些睡觉了。”苍狼摇摇头，又点点头，站在竞日孤鸣身侧，安静地看其他人将那落水的男人从车里丢下来。
竞日孤鸣走过去，眼神往旁边瞧了瞧，令狐千里便凑上去将男人堵嘴的物件取了下来。于是竞日孤鸣微笑着继续说道，“ 颢穹的手下怎么会这般粗心？人都没死透就丢河里了？”
他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瞧了一眼这普通至极的脸，挑眉说道，“多活了半个小时的滋味怎么样？”他诚心诚意发问，那男人却抖如糠筛，只觉得面前这个天使般白皙面庞的人森然如恶魔，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扑通一声，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宛如石头一般落入涌动的河水中。

竞日孤鸣站在墓园，手里拿着一束花，神情隐匿在阴影里。周遭无人，他低头看着碑文，轻轻念了一遍，忍不得笑起来。他蹲下身，将花束摆在墓碑前。其实花无非也是会腐烂的东西，在死亡的永恒前渺小如灰尘。
出了墓园，姚金池站在车旁等待着他。竞日孤鸣并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盯着她的侧颜突然想道，金池会抽烟吗？
几分钟后，他迈步走过去，金池替他开了门，垂眸道，“先生出门该带上保镖的。”竞日孤鸣反而不急着上车，只是在这墓园门口的日光下凝望她。姚金池抬头同他对视，望见男人琥珀色的瞳孔，阳光下宛如真正的晶石。
竞日孤鸣答，“无妨，反正等会儿是去和颢穹见面。”
姚金池从另一侧上了车，一一报上方才接到电话的信息。竞日孤鸣偏头听着，一边望着两侧街景滑动，称赞道，“金池你开车比千雪稳多了。”
金池从前视镜里望了竞日孤鸣一眼，看见他额前垂下一缕刘海，虚虚搭在他额上所戴的珠宝之上。姚金池在竞日孤鸣身旁待了数年，一时间都快忘记年岁。偶尔她的姐姐姚明月会讥讽她，在竞日孤鸣旁边当管家，兼职厨子、保姆、心理医生、暧昧对象，怎么还不爬上他的床？
姚金池却很难说与竞日孤鸣是否暧昧，也说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是竞日孤鸣的心理医生。诚然，竞日孤鸣时而同她倾诉衷肠，然而她坐在旁边听着，却心如明镜，他口中真话少得可怜；金池同他相识数年，时而会隐隐觉得怜悯。于是她便只是听着，仅此而已，半真半假的话里总会有一点真心吧。
“到了，先生。我在街对面等您。”姚金池缓缓停下车，竞日孤鸣隔着车窗望向正等待已久的颢穹孤鸣，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金池，你也去吃点什么吧。”他开门下车，颢穹孤鸣起身迎接，旁人一看当真以为有多亲厚。
颢穹孤鸣暗自打量他周身，又笑道，“王叔近来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竞日孤鸣坐在主位，表情却是漫不经心，“你们继续聊，我听着就好，反正我也不管事。”
颢穹孤鸣叹气，“要是王叔多帮衬一些，这地界早该全手给我们接管了。”
竞日孤鸣心里暗笑，老狐狸，面上又道，“哎，何出此言？前几日南边的头子死了，颢穹作何打算？”
颢穹孤鸣瞧了他一眼，“自然是要争。不过我听说神蛊温皇对那地方也起了兴趣。”
竞日孤鸣点点头，听桌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心里冷笑起来，那群日本人一走，神蛊温皇和颢穹孤鸣便一直盯着那块大肥肉，可惜神蛊温皇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扳不倒我这好侄儿。
颢穹孤鸣见缝插针问道，“王叔怎么看？”
竞日孤鸣自然笑，“温皇虽然为人谨慎，但还是有弱点，我给你提三招，杀掉此人怎么样？”
颢穹孤鸣不由得拊掌大笑，“王叔可算愿意过来帮我了。”
竞日孤鸣微微咳嗽，拢了拢衣服，促狭地向颢穹眨眨眼睛，“我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唉，”颢穹又叹起气来，“王叔的身体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竞日孤鸣覆着一层终年不见天日的假面，此刻娴熟地微笑道，“无妨，命数罢了。”

车刚开近，竞日孤鸣便认出千雪的车停在自己家门口。他正歪在门口的摇椅上呼呼大睡，待竞日孤鸣走近之时只见他嘴角亮晶晶的口水，不由得笑了起来，轻轻站到千雪旁边说道，“千雪，到你回答问题了。”
千雪孤鸣从梦中一打挺，迷迷瞪瞪回答道，“老师，选C。”
竞日孤鸣在旁边笑得真切，“小千雪，你还是这般好玩。”
千雪转头看见他那张脸，这才慢慢反应过来，皱眉嘟囔道，“王叔真是恶趣味。”他心想，要不是我的摩托车放在你车库……
竞日孤鸣同他走进屋内，懒洋洋说，“怎么？又要和藏镜人出去飙车？”
千雪点头，嘻嘻笑道，“罗碧好不容易有几天假期，自然是要和我玩到爽。”
竞日孤鸣噢了一声，转头细细端详千雪的面庞，摇摇头笑道，“而你还一直疑惑为什么姚明月要和藏镜人离婚呢。”
千雪一听她名字就咬牙切齿，“还能是什么，自然全是她的原因啊。”
姚明月虽然同罗碧离婚，但明面上和他还是同事。不过她时不时给罗碧使绊子，这次罗碧被警察抓去说不定也是她的手笔。千雪分析完他的阴谋论，愤愤说道，“还闹得王叔你亲自去了一次警察局，你说这女人是不是坏透了？”
竞日孤鸣笑意更深，“无妨，不是你让我多出门去透气吗？”
千雪孤鸣低头啃冰淇淋球，“我的意思是去大自然的怀抱里。”
竞日孤鸣摇头，“我招蚊子咬。”千雪正欲反驳，他继续说道，“我也不喜欢被太阳晒，不喜欢被风吹，而且我花粉过敏。”

凌晨两点，姚明月开门进来，竞日孤鸣正坐在客厅等她。此刻他表情终于不再那样一直挂着笑了，静静地望着姚明月走来。
他神情淡淡，把书放到一边，“如何？”
姚明月心想，大半夜把我喊过来报告奸细日常还这么理所当然，竞日孤鸣脸皮真厚。她却依旧笑得殷勤，掏出几张纸，回道，“天阙孤鸣好像被他囚着，不知道关在哪里。这几个地址都有嫌疑。”
竞日孤鸣摩挲红酒杯，“好像？”
姚明月翻了个白眼，“我只能确定他关着一个人，而且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具体是谁不好说。”
竞日孤鸣了然，“那再查。我需要确定的消息，”他顿了一下，“不过或许天阙孤鸣真的没死吧。”
姚明月又把其他事项一一给他说完，便饥肠辘辘地跑去冰箱找吃食。竞日孤鸣在背后出声，“饿成这样，还以为颢穹有多虐待你。”
姚明月找到了半份金池昨日留下来的三明治，一边拿出来一边冷笑，“老板你也可以少剥削我一些。”
竞日孤鸣悠悠答，“钱不是给够了吗？”他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原本想让你陪我练会儿的，现在你吃东西就算了，我怕你吐在我的训练室。”
姚明月对着冰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打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酒。
自从和竞日孤鸣勾搭上以后，她有时候会和他练拳。竞日孤鸣对外病弱，装病装到了骨子里，终于是找到了一个活体沙包，于是姚明月自奸细以外，还要兼职炮友和沙包一职。
她成日同藏镜人对搏，起初以为竞日孤鸣也不过尔尔，谁想他那不知道是柔道还是太极拳的路数把她吃得死死的；他好似满意极了，还专门从别墅的暗室里挑了一个当搏击台。
姚明月吃饱喝足，陷到沙发的另一侧昏昏欲睡，“老板，我能在这里过夜吗？”
竞日孤鸣百无聊赖地撩起她的头发，仿佛对待宠物，但心下又觉得一阵恶心，淡淡回道，“最多到凌晨六点。”
姚明月呵呵冷笑，“上床之前一直以为你阳痿。”
竞日孤鸣挑眉，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但看不出什么愠色。
姚明月暗忖，怎么好像就跟太监一样毫不在意。而后她转念一想，竞日孤鸣都跟颢穹装孙子装这么多年，忍耐功力堪称一绝……
她改口说道，“我开玩笑的。”
竞日孤鸣依旧似笑非笑，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开口，“我想了想，你还是四点就走吧，免得别人看见你那车在我家门口待了一晚上。”
姚明月一梗，看向旁边指向三点半的挂钟，心里问候竞日孤鸣的祖宗十八代。

第二话
这天周六，窗外放晴，阳光洒在院内池塘中，竞日孤鸣站在窗前无言看着，见那一池的波光粼粼中游鱼乍现，又倏尔隐匿在荷叶之下。他抬手拉上窗帘，房间落回熟悉的昏暗中。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中竞日孤鸣的宏大计划终于收尾，苗疆变作一个乖巧的宠物尾随自己身后，面前众多尸身枯骨，面庞各异，有些死不瞑目，有些低眉垂眼，有些化作空洞的骷髅。
竞日孤鸣站于一切正中，却摆脱不了那假面一般的微笑。梦中的他不言不语，低头向不甘的亡灵伸出手去，霎时间尚未干涸的血肉流动起来，冥冥之中他听到血脉相连的呼唤，不甘而愤怒，“竞日孤鸣，为什么？”

姚金池问，“先生，怎么了吗？”
竞日孤鸣回过神来，难得有些愣，又按住右侧的太阳穴舒眉一笑，“做了个梦，头有点疼。”
姚金池有些忧心地从餐桌另一侧走向他，纤细的手指按在竞日孤鸣的头上，一边手法娴熟地按摩，一边微微笑道，“先生前两天出去帮颢穹老爷做事情，果然还是累到了。
”竞日孤鸣放松下来，懒懒出声，“也是，今天就不出门了吧。”房间明亮而舒适，姚金池突然又开口，”先生做了什么梦？“
她从厨房橱柜的玻璃中看见竞日孤鸣似笑非笑，他语气玩味：“梦见花园池塘里的金鱼一夜之间全死掉了。”
“唉，梦里我就想，”他继续笑着说道，“那可是千雪给我的三十大寿礼物啊。”

电话响起的时候竞日孤鸣正在看电视，姚金池在厨房洗碗，只能取下手套，走去把壁挂电话拿下来递给竞日孤鸣。他用口型道了谢，而后对着电话听筒说道，“嗯？怎么了？”
令狐千里似乎身处嘈杂的街道，背景音里带有车鸣，说：“主人，温皇进医院了。”
竞日孤鸣有些惊讶了，不无叹息地说道，“我都给颢穹三个杀招了，怎么没把人杀掉啊？”
令狐千里不知如何作答，于是静静在电话亭里等待竞日孤鸣的下文。电话另一头的竞日孤鸣偏头想了几秒，挑眉道，“现在情况是怎么样？”
令狐千里老老实实复述：“神蛊温皇出了急诊室，但人迟迟不醒，还珠楼一片大乱，凤蝶约了颢穹先生谈判。”
竞日孤鸣笑了，“神蛊温皇为人狡诈，素质也堪忧，唯独教了个好女儿出来。”他一边绕着自己辫子玩，一边继续对着听筒说道，“凤蝶能代表还珠楼？酆都月呢？”
令狐千里沉默了几秒，“还珠楼好像还在内斗。但凤蝶遣人说她的立场就是还珠楼的立场。”
竞日孤鸣一边接过姚金池递来的水果，一边回，“不错，谈判时间定下来了吗？”
令狐千里答，“颢穹先生说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竞日孤鸣便懒懒道，“后天吧，周末我不想出门。”

颢穹孤鸣虽然没有完全除掉神蛊温皇，但总算有了些进展，心情颇好。他在客厅转了转，想起来什么一般问道，“苍狼呢？”
苍狼便从另一侧的沙发前站起身，“父亲，孩儿在这里。”颢穹孤鸣看他手上还拿着本不知所云的小说，忍不住想起几小时前做事雷厉风行的凤蝶，不由得又恼怒起来，“你这又是在看什么书？”
苍狼已经习惯了他的父亲常年满脸愠色，乖巧地答道，“学校报告要看的资料。”
颢穹孤鸣冷哼一声，“等你明年大学毕业，就赶紧来做点事情……你和凤蝶相熟吗？”
苍狼一愣，他与凤蝶在同一所大学，小时候千雪常带着自己去神蛊峰玩也偶尔见面，不过总归只是泛泛之交。他老实说了，颢穹孤鸣反而更恨铁不成钢，苍狼丝滑地答，“孩儿一定努力。”
颢穹孤鸣吹胡子瞪眼地拍门回了房间。

另一边姚明月正在给竞日孤鸣打电话，“老板，今天颢穹或许要去看他囚禁的那个人，现在范围已经缩到两个地方，我去其中一个蹲点。”
竞日孤鸣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提醒，“你自己注意点，按颢穹的性子，如果你今天去错地方被发现，也许直接就会死无全尸哦。”
姚明月心里冷哼，猫哭耗子，嘴上又甜美地笑了，“那老板可要多给我点儿加班费啊。”
竞日孤鸣讥讽，“放心，丧葬费和抚恤费一点不会少的。”
姚明月随即接话，“不准发给藏镜人那个疯子。”
竞日孤鸣虚虚捏着话筒，“给他做什么，我以为你俩已经离婚了。”
姚明月呵呵一笑，“如果你把这钱打给忆无心，就相当于进了藏镜人的荷包。”
竞日孤鸣挑眉笑了，“好啊，那这钱给金池吧，刚好也该给她年终红包了。”
姚明月一边启动轿车，一边翻了个白眼，“现在才六月，老板。”她继续冷笑想道，这钱打给姚金池，不就相当于又进了竞日孤鸣的荷包？
竞日孤鸣叹了口气，“爱卿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你不知道这样会吃亏吗？”
姚明月娇笑，“那又如何，总不能苦了自己吧。这样，你直接把抚恤费装进我的棺材，我喜欢这种陪葬方式，钞票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

颢穹孤鸣走进地下室，他身边起初跟着数个保镖，随着他进入深处，终于只剩孤身一人。内室黑暗无边，再凝神终于看见一双血红的双眼。
颢穹孤鸣每次前来，看见天阙孤鸣这般落魄而狂乱的模样，都忍不得感到快意。而另一种在脑中流窜的念头至今未被颢穹自己所觉察：这位黑帮老大高高在上，竟弄不清自己的心。那是一种饱含嫉妒与不甘的心——他在嫉妒一位囚徒吗？
天阙孤鸣缓缓开口，却是冷冷一笑，“我时常觉得，或许你比我还可怜。”
颢穹孤鸣一脚踩在他的腿上，听见了骨骼的闷响，而天阙孤鸣却是一声不吭，悚然地微笑着，“我的好兄弟，你这次又来做什么？还以为我这副模样，多年来你已经欣赏够了。”
颢穹孤鸣慢条斯理收回脚，盯着手中怀表，“最近有人在找你。”
天阙孤鸣不看他，眼神极凉，“真心愿意找我的人已经死了。”他面前闪过夙的面庞，心里又感觉血肉呕出的错觉，静静想道，死在多年前的那场背叛里。

姚明月迅捷宛如一头黑色的豹子，躲在阴影之中，站在酒吧的背后徐徐点烟，这里与目标地点几乎一墙之隔。此刻就算有人路过，也只会觉得这个小巷中站着一个忧郁而凹凸有致的女人，淡淡的蓝烟从她的唇边升腾，月光下美得像一尊妖异的雕塑。
而姚明月左耳戴着监听设备，手下意识在墙壁上敲着。
她听到了走动的声音，不止三个人，从声音的方位来看，可以想象有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心。
姚明月感到自己背后微微冒汗，竞日孤鸣说得对，如果这次她被发现，依颢穹的性子连狡辩的机会都不会给她，这间郊外的劣质酒吧会是她的葬身之地，或许数月后会从这附近的河流里发现一具泡得发白的无名女尸，仅此而已。
姚明月咬牙，一边检查身上枪支与匕首，一边在心里问候竞日孤鸣全家，颢穹孤鸣把自己当骡子用，竞日孤鸣也不遑多让。她站在潜入的大门前，突然，一种奇异的直觉让她多停留了几秒钟。

颢穹孤鸣拿着通讯设备，对着天阙孤鸣说道，“你瞧，鱼儿要上钩了。”

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姚明月从监听设备里听到了一个极轻的词，“等下……”
她背后突然冷汗直冒，心里某个角落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姚明月几乎是下意识翻身上墙，冷汗淋淋地攀着铁丝网爬到了酒吧的顶楼，堪堪慌乱地藏匿好，下一秒她就听见了汽车急刹的声音，有人拿着枪在走动，旁边这幢建筑的数个出口都猛然打开，同时出现了气势汹汹却无功而返的脚步声。
姚明月在灰败的破旧顶楼克制自己的呼吸，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满是被铁丝网划出的血痕，左手掌心被倒刺勾得皮开肉绽，这点痛意让她无比清醒。
妈的，姚明月心中暗骂，竞日孤鸣那小兔崽子就这样让我亲身替他做排除法，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换个工作。她训练有素地潜去自己预备的逃离路线，一边胡思乱想道，去百货商店当个柜姐也不错。

颢穹孤鸣偏头听着内线电话，阴翳地问，“三个地方都没找到？”
天阙孤鸣在他对面笑了，“恭喜你，白白浪费三个陷阱，”他事不关己地提醒，“或许对面已经知道我在此处了。”
颢穹孤鸣放下电话，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天阙孤鸣，“好王兄，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你离开吗？”

第三话
一头扎进暗巷出口的黑车后，姚明月嗅到了一阵隐隐的药香，知道是竞日孤鸣安排来的，便放心地昏了过去。她于一阵白光后抵达了昏沉的幻境，再次睁眼竟出现在一个昏黄而安静的房间，窗外金黄的落日余晖轻轻洒在地面。
姚明月从关掉的电视机屏幕里看见自己变作一个女童，和儿时面貌别无二致。她与倒影中的自己默默对视数秒，别过脸去，又看见铺着碎花毛毯的沙发上躺着一个沉睡的小女孩，宛如童话中等待解救的公主。
姚明月向她走去，愣神几秒后才发现这正是自己与藏镜人的女儿，忆无心。这一幕的画面颇为怪异，她变作昔年的自己，低头凝望着自己在多年后生下来、并不甚熟络的女儿，见她如同小羊一般蜷在柔软的沙发上，尚未褪去的落日还留恋地停留在小女孩的鼻尖。
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姚明月面无表情伸出双手，精准而严丝合缝地握住忆无心纤细的脖颈，与此同时从掌心感知到女儿的脉搏正在亲昵地跳动着。
那脉搏越来越快，仿佛置身奔腾之海，姚明月回过神，倏尔收回手，以同样一个女童的视角蹲下身去，盯着忆无心的脸陷入难得的安静。

等姚明月醒过来的时候，车辆正稳稳驶入竞日孤鸣的后院。月色凉凉，夙见她醒来，指了指屋内，那里正亮着灯。姚明月心中暗骂，死哑巴。她朝夙点点头，“我自己进去。”
进屋一瞧，竞日孤鸣竟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声音朝她抬眼，勾唇微笑，“比我想象中的快多了，所以我猜你和颢穹都扑了空吧。”
姚明月答：“恭喜主子，这下又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她直直走过去，正要陷进另一侧的沙发里，竞日孤鸣的声音幽幽传来，“金池才给我换的地毯，你能先脱鞋吗？”
姚明月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回身换鞋，背后的竞日孤鸣继续说道，“令狐千里在里面等你。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口？”
姚明月这才想起来，抬起左手看了看。伤口狰狞而可怖，或许在惊险后被麻木所替代，她竟忘记这被铁丝网勾出来的口子；竞日孤鸣一开口，她才忽觉伤口处蔓延出虫蚁噬咬的痛觉。
竞日孤鸣手下的人往往被这个刁钻的主人逼得身兼数职，令狐千里也担任着他的保全、打手、园艺师和家庭医生，此刻他站在走廊的一头等待姚明月，心里还在想晚饭吃的溏心鸡蛋。明天我要多做两个，他默默想。
而姚明月路过竞日孤鸣的时候停下脚步，偏头对他说道：“老板，我都卖命成这样了，可以考虑给我放几天假了吧。”
正在看报纸的竞日孤鸣故作惊讶，一边翻页一边答道，“奇怪，放假这种事，不应该找你的顶头上司颢穹孤鸣商量吗？”
姚明月恶狠狠地微笑，“你这样小心有人消极怠工啊。”

令狐千里给姚明月处理完，建议道，“你明天最好去打个破伤风针，伤口太深了。”
姚明月便举着缠满纱布的伤口走出房间，对着竞日孤鸣威胁道，“我要放假。”
竞日孤鸣点着盏小灯还在看书，闻言轻笑着叹了口气，“我会给颢穹说找你有事，这两天让你来帮我干活。”
姚明月这才满意，“加班费呢？”
竞日孤鸣喝了口茶，“钱我什么时候差过你？”
姚明月眯眯眼睛，在沙发上微笑地攀过去，几乎是缠在竞日孤鸣身上，吐气如兰地说道，“老板，太晚了，我懒得开车回家。”
竞日孤鸣抬手把姚明月重重一挣开，后者因为手上的伤口不敢用力，只能狼狈地摔在地毯上，心里暗骂竞日孤鸣全家，又顺势往地上一躺，娇笑道，“别人知道北竞王私底下如此粗暴吗？”
竞日孤鸣目光仍然黏在书页上，此刻夜深，他亦穿得单薄，叫旁人看去只觉好一个翩翩公子。
竞日孤鸣勾起嘴角，“还是不要得寸进尺的好。”
但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姚明月还是钻进偏房睡了个天昏地暗，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竞日孤鸣早已出门了。

竞日孤鸣坐在正中，看着颢穹孤鸣与还珠楼的来人谈判。他目光轻轻地落在凤蝶的脸上，心想，上次见她的时候还尚且是个小女孩，好像还带着一个扎蝴蝶结的兔子玩偶和苍狼一起玩，听说那兔子当日遗落在老宅，不知最后找回来了没？
他听着两方交涉分成和重新划分区域，心里好笑地想，凤蝶瞧着步步退让，实则保全了还珠楼的大部分，至于钱？就当是神蛊温皇的赎身费吧。他微笑起来，凤蝶现在已聪慧得让人艳羡了，果然还是懒人的孩子早当家。
还珠楼的人走后，颢穹孤鸣留他在店内吃饭，状似无意地问道，“王叔昨天都干了什么？”
竞日孤鸣不闪不避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微笑，“我嫌外面日头太晒，同金池在家待了一天。”
颢穹孤鸣哈哈笑起来，眼神闪烁几秒，又道，“我可真羡慕王叔的生活啊。”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凤蝶也前脚刚来，此刻正在床边给神蛊温皇削苹果。见竞日孤鸣来了，凤蝶还是起身微微鞠躬，喊了一声北竞王。
竞日孤鸣穿得一袭利落的西装，朝她怡人地微笑，“不用这般客气。”
凤蝶心想，苗疆坑了还珠楼这么多钱，自然不用客气。
那边竞日孤鸣继续说道，“上次见你还是多年前的宴席，要是有空也可以来找你金池阿姨玩玩。”
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神蛊温皇沙哑地开口，“北竞王好手笔，真真让我吃到苦头了。”
竞日孤鸣笑了，又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我看温皇阁下不出几天又能生龙活虎了，”他看了一眼垂眸不说话的凤蝶，“这一遭都让小王有些怀疑自己苗疆第一智者的名号了，不然今日我该是真来给你上坟的。”
凤蝶一下把苹果塞进神蛊温皇的嘴里，没看竞日孤鸣，冷冷道，“医生说了，少说话，多休息。”

这边姚明月风风火火去医院打完了破伤风的针，一边回电话一边过马路，好巧不巧就和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装在一处。姚明月眯起眼睛，“哟，真的是孽缘啊，这街这么宽，偏偏遇到你这头野猪。”
藏镜人手里还拎着买的水果，冷脸转过去，“贱妇，你说什么？”
姚明月抱起手臂，挑衅冲他嘻嘻一笑，“咋啦，离婚以后连耳朵也不好使了？”
藏镜人冲她走近一步，姚明月立马用又尖又长的指甲指着他，“怎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女人？”
罗碧同她身高其实相差不多，此刻微微低头看着这张艳丽却令他恶心的面庞，几乎是笃定地说道，“前几天我进警察局是你的手笔。”一边说，他一边把装着水果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而姚明月慢条斯理地把小皮包放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娇笑道，“你猜呢？”
下一秒，路人只见一男一女突然在街边缠斗，拳风激烈甚至不容旁人插手，场面让人不得不目瞪口呆。二人有来有往地往对方身上招呼，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却是一个也没有敢上去劝架的，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我看你们激情依旧，当初何必离婚呢？”
罗碧和姚明月自然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不约而同收手后转头果见竞日孤鸣笑眯眯的脸庞。他优哉游哉地走上去，旁边拎着几个购物袋的姚金池也跟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姐姐手上的绷带，似乎已经沁出了一些新的血；姚明月捉住她的目光，反而狠狠瞪了一眼。
竞日孤鸣的笑变得有些冷，“走过来还以为什么免费动物表演呢。”苗疆近来原本就想由黑转白，这二人要是打进警察局，就算是以前任夫妻的名义，但在有些人的眼里就未必了。
姚明月呵呵一笑，态度良好地把罗碧从地上扯起来，实则指甲几乎陷到他的肉里，殷勤地回答道，“北竞王说的是，我和我前夫以后绝不在人多的地方打。”
她在竞日孤鸣与姚金池之间看了两圈，又笑，“北竞王和金池小妹这是做什么来了？”
竞日孤鸣从医院看完神蛊温皇，想到姚金池的生日快到了，便拉着她一同逛街。此刻姚明月听完心里冷笑，陪床那么多回怎么不见给我买点，这个情人还不如当奸细得的钱多。

第四话
千雪绑架苍狼出去玩东窗事发，被颢穹孤鸣一阵大骂，饶是让他自己滚回家睡觉。千雪在门缝里对他哥伸手挠挠，还是笑嘻嘻的，“王兄别这样，上次我带着苍狼出去谈判，不是谈得很成功？也没有总是玩吧。”他冲后面的苍狼眨眼睛，苍狼遂接话道，“是的，父亲，孩儿跟着小叔学到了很多。”倒是像个乖巧的机器人。
颢穹也不忍心真的把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夹死在自家门口，冷哼一声后松开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
他在苍狼和千雪之间看了好几眼，喃喃道，“从前千雪不听话还可以送去王叔那里管教，现在难道要两个一起打包过去？”
千雪赶忙一溜烟跑了，留得苍狼在后面眨眼睛，几秒后慢腾腾答道，“父亲，我愿意去祖王叔家。”
颢穹听罢反倒停顿，眼神定定盯着苍狼尚显青涩的面庞，几秒后开口道，“过几天吧，到时候也带点药材提过去。”

这夜千雪孤鸣做梦，于梦中惊醒，左右四顾只见自己置身一个暗巷中的猪肉铺，在幽深中发出一阵红光，桌上堆满缠绕着的肉块，倒悬的肉条好像暗自生长的深红色晶体；一时间千雪怔怔看着，觉得自己置身某个秘密森林，一切带有命运恶意满满的昭示。
血肉交叠中，千雪低头看去，自己穿着一身杀猪围裙，右手正握着一把砍刀，菜板上还残余莫名的血沫。千雪微微皱眉，只见布满砍痕的菜板忽然扭动起来，宛如水波一般浮现轮廓，竞日孤鸣的脸自水底浮现。
千雪孤鸣呼唤道，“王叔！”
竞日孤鸣的脸在此处显得诡异而苍白，周遭的血色衬得他宛如故事中食人鲜血的恶魔；这张英俊、温柔的面庞只是微笑着，千雪细细看去，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假面，在他忍不住触碰到它的时候便倏尔消失。
夜晚时分千雪找罗碧吃饭，模模糊糊地提起了昨夜的梦。罗碧默默听完，最后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千雪支着脸喝啤酒，哈哈一笑，看着有些醉，“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提醒我好久没吃猪肉。”
罗碧熟练地抖烟灰，又吸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间漫出，眼神放空，突然问道，“千雪，你有没有想过……”他眼神往他面上瞥了瞥，继续说，“不干现在这些事，会去做什么？”
千雪已经有些醉了，嘿嘿笑道，“小时候我跟我哥吵架，我就说我要去当警察，把他这个坏蛋抓进去。”罗碧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听千雪继续笑嘻嘻说道，“后面别人告诉我，我连政审都过不了，要去当警察几乎是自投罗网。”
罗碧想起多年前见到千雪的第一眼，那个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刘海乱糟糟地斜在额头，刚巧门牙玩嗑了半块，唯独一双眼睛明亮无比。彼时的千雪蹲在孤鸣家的大门口，冲着昔年尚且年轻的藏镜人咧嘴笑，“你是不是很能打？”
他或许也醉了，此刻思绪联翩，又想起千雪十八岁那天跑来跟他过生日，两个人窝在罗碧的房子里对着一块七歪八扭的蛋糕许愿。
千雪闭着眼许愿，罗碧便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见那睫毛微微颤抖，似乎高兴极了。而千雪虔诚地说道，“我希望我们，温仔，我哥，我王叔都好好的。”
他又贪心而大度地念了太多人的名字，方才睁开眼睛。当年的罗碧垂眸想，念出来就不灵了。

此刻千雪忽然静静问道，“藏仔，你想离开了吗？”
罗碧回过神，看见千雪露出与多年前初见时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神，心里一动，不知为何闪过了史艳文的脸，片刻后摇头，“不。”
千雪仍然望着他，心里想，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也会帮你的。他只是笑，反问道，“你呢？如果不做这些事情，藏仔要去做什么？”
藏镜人默默喝了一口酒，只感觉仿佛一簇不冷不热的火苗顺着喉咙往下烧去，几秒后答道，“不知道。”他自十几岁便跟着颢穹，杀人、埋尸、用暴力解决太多事情，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为了执行还是自己内心原本就有这种冲动。
他杀得毫无愧疚，分明罪孽满身，却从未做过一个噩梦，亦从无逝者入梦来声讨；唯独梦见史艳文血淋淋地站在自己梦境之中，只剩一张依旧干净、温文儒雅的脸，凝望着他，开口说道，“小弟，如果我们换过来，是不是会不一样？”他于梦中伸出手去，眼神愧疚而诚恳，藏镜人只需要一抬手，就能同他掌心相交。
然而梦中的罗碧只是站着，面无表情低头看向史艳文的手心，直到梦境终结。

藏镜人带着千雪与忆无心去游乐场玩，把二人送进电影院后在门口等着，一摸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火机不见了。
他转头找小卖部，却看见穿着一身休闲服的史艳文正站在街边，带着一丝笑意正在打电话。罗碧望着他，十几年的分别后这个人怎么还是那副可憎的面庞，仿佛从未变过一般，这种凝固让他感到厌恶；虽然对藏镜人来说，史艳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恶与隐秘的无可奈何。
等藏镜人想躲的时候，史艳文已经看到了他。那一秒只见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无比清晰地闪过惊喜二字，史艳文自顾自向他走来，嘴里喊道，“小弟。”
藏镜人和数天前的梦中一般站着，眼神复杂地看他，皱眉道，“你来这里干嘛？”
史艳文无视他的抗拒，眼睛宛如扫描仪一般上上下下地看着罗碧，没有受伤，他想。于是他笑道，“自从上次警局之后，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藏镜人感到一阵窝火，史艳文总是这样，自顾自说教，自顾自要解决问题，又自顾自冰释前嫌，致使他的怒火只能尴尬地站在一侧，连同多年来的恩怨情仇一起罚站。
史艳文见他不说话，又望见不远处的游乐场标牌，了然道，“带无心来玩？”
藏镜人又一皱眉，“关你什么事？”
史艳文无奈地笑，“好歹也是我的侄女。”
藏镜人不想同他说话。史艳文若是摆出那副警察姿态，他大可以把他拖到旁边没有监控的小巷子里暴打一顿；然而史艳文聪明地打亲情牌，叫藏镜人无法对着那张虚伪的面皮举起拳头。
于是他们便怪异、假意和谐地沿着长街漫步，走过了藏镜人需要的小卖部，也走过了史艳文原本要进入的餐馆。
二人站在十字路口分别。
史艳文说道，“小弟，再会。”
藏镜人无言转头离开，突然胸中涌出一阵恨意，正想回头说什么的时候，却见原来史艳文已经伫立在原地凝望着自己。他忽然觉得又羞又恼，而史艳文被抓包也不尴尬，微微点头，礼貌而友好地说道，“罗碧，我走了。”这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罗碧亦往游乐场和电影院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顿，眼前闪过史艳文最后利落离开的样子，偏头恨恨想，为什么好像我永远都要被留在原地。

第五话
房间的光线依旧昏暗，姚明月抬眼望去，这一片昏暗中只剩竞日孤鸣那张白皙过头的脸。她心想，也不知道竞日孤鸣是不是吃了什么药装病，寻常买通医生哪里骗得过颢穹。
胡思乱想一会儿，姚明月又继续想道，竞日孤鸣这种祸害，看起来要么遗千年，要么早早就死了。她心里笑了，要我说还是死得早比较好，这张脸活到七老八十有点吓人了。
竞日孤鸣凝视她，“你又是在笑什么？”姚明月一摸自己的脸，挑眉不语，一边爬起来穿衣服一边找表，顾左右而言他：“颢穹孤鸣让我去北街的咨询公司待一段时间。”
竞日孤鸣正梳头发，闻言眼神闪烁几秒，又笑了，“可以，记得我给你的名单。”
姚明月假笑，“当然了，老板。”
她心里想着其他事，胡乱扣了扣子就准备要走，竞日孤鸣又皱眉把她拽住，一面眼神里有些一视同仁的嫌恶，一面又慢条斯理替姚明月解了扣错的扣子重新来过。
姚明月瞥他，“你强迫症啊？”
竞日孤鸣今日心情颇好，懒得计较她的语气，反而问她，“一会儿金池要来，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姚明月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转身要出门。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最近天阙孤鸣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夙？”
竞日孤鸣端坐在他屋内那个沙发上，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告诉不是有趣很多吗？”
姚明月心想，恶趣味。她又问，“那他的事要如何打算？”
竞日孤鸣支着脸，眯起眼睛，“颢穹不会轻易把他从那个地方移走，我们现在只需盯着那里。”他笑了，“虽然不知道颢穹为什么迟迟不杀掉他，但天阙孤鸣绝不可能帮他。大可以等颢穹死了再处理他。”

姚金池今日做足了功夫，因着中午颢穹孤鸣要带着千雪与苍狼来吃午饭，顺便又给他提来了不少药材。竞日孤鸣在厨房门口笑吟吟瞧了片刻，又突然出声道，“金池做了不少菜，我看好多都是小千雪爱吃的。”
姚金池背对着他，神情隐没在厨房的蒸汽中，几秒后她神色如常地转身笑了笑，“有吗？”如此便揭过了。
颢穹来时，竞日孤鸣同他笑，“你们来了，这屋子热闹不少。”而颢穹按了按太阳穴，“千雪，你又撅着屁股在王叔的柜子里找什么？”
千雪眼疾手快地又掏了一包零食塞给苍狼，方才坐回沙发上，眨巴眼睛，“什么都没有啊。”
苍狼接了那饼干，仿佛烫手山芋一般，几秒后在颢穹的目光中静静放在茶几上。
竞日孤鸣在旁边被逗笑了，“小苍狼，你揣着吧。”
颢穹孤鸣眼睛往竞日孤鸣身上看了几秒，静静道，“王叔最近看着气色好了不少。”竞日孤鸣熟练地咳嗽，微微笑道，“是吗？明天我还得又挑个时间去医院呢。”
颢穹孤鸣沉默几秒，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忽然又说：“王叔也到了该婚娶之时了，我看金池就不错，听说你们感情一直挺好。”
姚金池正巧过来添茶，听得这一句连手上动作都一顿，因而叫那淡色的茶水从杯盏中稍稍满出。竞日孤鸣将她动作尽收眼底，便轻笑道，“那也要看金池的意愿，而且我这常年染病的，又何必谈论这些。”
颢穹还没说话，一旁的千雪反而开口，傻乎乎急道，“什么叫何必谈论这些，王叔你这么好，金池又这么好，我看你们才是天生一对呢。”竞日孤鸣一顿，又听金池难得开口，声音细细却意外坚定，“是我配不上先生。”她微微鞠躬，将茶水往前一推，便走开了。
既已这么说，旁人也不好勉强，话题很快移开；竞日孤鸣一面应和，一面心中突然想到，金池瞧着性子软弱，但是这些地方却是不容置喙。方才姚金池倒茶又离开，席间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千雪孤鸣，竞日孤鸣此刻想起，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自己该作何感想；他面上微笑起来。

饭后颢穹还要去往别的地方，留着千雪与苍狼还在竞日孤鸣的宅子里。千雪熟门熟路地从书房里掏出相册，找出自己的照片指给苍狼看，“小苍狼，你瞧，这是我第一次摸枪。帅吧？”照片上的千雪五官比现在青涩太多，只是那抹笑始终如一，右手拿枪，瞧着真真英气无比。
沙发另一头正在看报的竞日孤鸣探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噢，我也记得那天。我还记得你放枪的时候不小心走火，把你的小皮鞋射出了个洞。”
千雪嚷道，“王叔，你怎么这样？”
竞日孤鸣正色道，“小千雪的脚趾头尚且健在，真是万幸啊。”
中间的苍狼却是捧着照片细细观之，看见相片中千雪背后正是竞日孤鸣的侧脸，正被一片多年前的日光所照耀，似乎正在微笑。

姚明月空降到这咨询公司，背后自然少不了流言蜚语。知情者对她毕恭毕敬，私底下更是避之不及；不知情者肆意妄为，瞧见她生得美貌而妖艳，忍不住在茶水间评头论足，说她无非就是颢穹孤鸣的小蜜罢了。转头就见姚明月笑眯眯倚靠在门框上，女人观赏自己新做的美甲，不看内中的人，反而只是笑道，“咦，你说，敢直呼颢穹孤鸣大名的人该是有多大牌啊？”
里面的人不敢说话，又抖如糠筛，而姚明月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我怎么可能睡那个老头？”她咧嘴笑，露出八颗牙齿，“你说是吧？”里面几个职员唯唯诺诺点头，就差给她磕头喊娘了，姚明月见这几个人几乎要哭出来，心里百无聊赖地开玩笑继续想道，“我当然是睡老头的叔叔啊。”
她刚走回办公室坐好，座机就响了。姚明月接起，一听声音就嫌恶地拿开，只听那电话听筒里传来藏镜人的咆哮，姚明月捏着鼻子道，“罗碧，你还是这般粗鲁啊。”
藏镜人在另一边继续咆哮，“为什么无心学校那边登记簿上登记的是我已经死了？”
姚明月故作讶异，“不是离婚那天你自己说的吗？从此在我们眼里对方就是个死人。”
罗碧啪地把电话挂了。
姚明月心情大好，又继续接起下一个电话，祈祷再来一个人让自己骂一通，却听那头的颢穹孤鸣说道，“王叔去医院遇上火灾了，现在还没找到。你带人过来。”

第六话
很久以后，人们还是记得当时盛极一时的黑帮枪杀案。
名声显赫的黑道人物颢穹孤鸣当街被自己的属下射杀，血浆溅到临街的玻璃橱窗上，原来人死不过一滩红色、褐色、黑色；最后被嫌恶地擦掉，终至遗忘。
原是他属下的藏镜人一击毙命。1993年的一切定格，在没有什么监控摄像头的彼时，人们只能想象这个忘恩负义的背叛者穷凶极恶，表情冷漠地扣动扳机，窜逃上共犯的黑色车辆扬长而去，至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竞日孤鸣说：“你看，一切都是命运的机关。一个小小的、奇异的机关，就能叫所有牵线木偶开始运作，是不是很神奇？”

时间回到三天前。
姚明月赶到医院的时候大火犹在，烧得倒是热烈。她带着一队人走上前去，嗅到一阵羽毛燃烧的味道，转头瞧见原来是一堆衣服被点着了；她心想，都是人，竞日孤鸣烤熟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话是这么想，心里到底有一阵焦急在，要是竞日孤鸣就这样滑稽地死在这里，那自己不是白当细作了？
她同颢穹汇合，颢穹孤鸣面上沉沉，正在对着话筒训斥，“你来做什么？先把你手头的事情做完。”听语气，不是在同苍狼便是同千雪孤鸣说话。
颢穹挂了电话，冷冷道：“要么是还珠楼，要么是条子干的。”
姚明月想了想道，“神蛊温皇不也是在这家医院住着？”
颢穹孤鸣冷哼一声，“那狐狸提前三天便出院了。”听着嫌疑颇大。
姚明月眨了眨眼睛，突然提到，“听说史艳文的儿子认了个新老师。”
他们不信那消防来的人，自己也要派人进去。姚明月任劳任怨地穿上衣服，心里乐道，现在连救火的活都要干，要是跳槽我这简历真真丰富。
钻入火焰的那一秒，一股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姚明月隔着一层因为高热而状似变形的空气愣神半秒，想起前几夜她同竞日孤鸣在暗室里练拳的时候。
这暗室原本是间放枪的地方，竞日孤鸣遣人布置了练拳的台子，叫那些大大小小的枪支移去它处，剩下的空间布置一番刚好够他们在内中时不时练练。
姚明月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心想，竞日孤鸣这娘炮竟在此处都要点香，闹得我身上又一股香味；彼时她和罗碧还满脸嫌恶地同住一室，有次藏镜人路她而过，有些奇怪地嗅了嗅，叫她一巴掌扇过去，微笑：“闻什么？”而后二人又打了起来。
几夜前她手上的伤好了不少，竞日孤鸣便拉着她进去活动筋骨。竞日孤鸣从未说过是谁教他的拳法，姚明月体验数次，只能说他拳风狡诈、阴毒，如水般不给人空隙；一旦分神，再等反应过来时已被撂倒在地，那双看似娇贵无力的手宛如毒蛇齿牙一般横在脖颈前，叫人在一阵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偏偏是竞日孤鸣在的二楼着火最严重，姚明月带人进去，那群消防员还在一楼磨蹭灭火；她心里啐了一口，对手下人吩咐道：“只用把北竞王抬出去，其他人不用管。”不过姚明月心中倒是下意识觉得竞日孤鸣肯定好好地待在某处，毕竟祸害遗千年。
果然，几人穿过几道门，在一个病房的阳台上看见竞日孤鸣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正凝望着楼下的人群。他似乎早有预料，冲姚明月摊手：“病房大了也有坏处，叫我没办法走到门口打电话。”
姚明月见他完好无损心里一松，又挑眉想，谁家公子爷连看个偏头痛都要开个这么大的病房？
竞日孤鸣随口问道：“金池出去买水果了，你瞧见她了吗？”
姚明月一边把衣服递给他，一边冷笑道：“北竞王，我们可没空注意这件事。”
竞日孤鸣颇为怜悯地叹气，“好歹是你的亲妹妹。”
然而就在姚明月他们穿过那道被烧灼得滚烫的门之前，竞日孤鸣站在阳台上低头望着底下的人群，果然在人群边缘看见了提着一袋水果的姚金池，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二楼眺望，心想，金池会不会在某一秒抬头？
可惜他未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后面便有人来了。

竞日孤鸣又得一借口闭门不出，虽然那火灾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他对外宣称：受到了惊吓。
姚明月在旁边嗤笑，见他转头向自己看来，便演技拙劣地收回了表情。
竞日孤鸣收回眼神继续翻相册，微笑的面上几乎出现了一些可以称之为怀念的表情。姚明月凑过去看，竟是他与千雪、苍狼的合影，三个人站在照片里的一片春光中，不知为何一时间透出隐隐的悲伤。竞日孤鸣微笑着、忧伤地抚了抚，嘴上忽然说道：“我想了想，不能再拖了。要是冬天办葬礼的话，又冷又心寒啊。”
姚明月一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竞日孤鸣还在看那张他们站在祖宅前的合照，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找个由头把藏镜人喊过来，剩下该怎么做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这次姚明月敛了脸上神情，只是说道：“好。”退出房间时，她最后望了一眼竞日孤鸣，后者难得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神情难得肃穆，目光轻盈地落在相片上。
姚明月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轻轻关上房门离开了。

藏镜人愣神地看着手里的枪，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分明没有扣动扳机，却在指向颢穹孤鸣的时候有一颗迅捷、不容置喙的银色子弹无法回头地射出。
他仍然清醒地记得他当时在说什么、做什么。藏镜人对着将千雪孤鸣引去明知是陷阱的颢穹孤鸣说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从后腰去取出枪，原本是想威胁面前这个神情阴翳的旧主，然而在枪身举至水平的那一秒，子弹平行而出，颢穹孤鸣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面上一道幽深的弹孔，而后随着暗红的血液一同仰面轰然倒下。

接下来的一幕幕宛如断线的戏剧——

千雪孤鸣在几步之遥怒吼，“罗碧，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颢穹孤鸣撑着一口气道：“千雪，你怎么又……不听话？我不是让你……”
颢穹孤鸣又叹息道：“这样……也好……”

千雪孤鸣一边开车飞驰，一边揪住副驾上藏镜人的衣领：“你他妈做了什么？说话啊！”

最后一切停留在宽阔的大河边，河流不知情仇往事，只是呼啸着奔涌。
竞日孤鸣开口时天上落雨，他撑着一把黑伞，身形瘦削而凛冽，手里捏着一个不知名的金属小玩意儿，一如既往微笑开口道：“你看，一切都是命运的机关。一个小小的、奇异的机关，就能叫所有牵线木偶开始运作，是不是很神奇？”

藏镜人瞳孔微缩：“是你。”
竞日孤鸣依旧只是望着手中把玩着的那个银色物件，挑眉笑道：“我既知道你今日只会拿出这枪一次，而且对面的人一定是颢穹孤鸣，也知道你会来到此处，然而命运的趣味就在于——”他转头看向千雪孤鸣，“我不知道你也会来到此处。”
竞日孤鸣叹息道，“小千雪，我最希望你能听话的一次，你又让我失望了。”
千雪孤鸣与藏镜人气喘吁吁地依靠着，眼神却难得清明而愤怒，“竞日孤鸣，这么多可能性里，我从没想过会是你。”
竞日孤鸣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在越来越大的细雨里微微偏头，眼神怀念，叹息般说道：“这么多年，已经好久没听到别人唤小王的名字了。”
他举枪而去的同一秒，藏镜人挽着千雪孤鸣的肩膀狠狠往河道的栏杆上撞去，那子弹因而落在了藏镜人的手臂上；而二人消失在汹涌的河流中。
竞日孤鸣缓步走去，盯着满是雨痕的河，随意往河面上开了几枪，清脆的枪声在雨夜的大桥下回荡数秒而后消失。他站了片刻，盯着河流奔涌的方向，心里忽然问自己：“这是算中了，还是没算中呢？”

内部的葬礼上，颢穹孤鸣的尸体仰面正中，千雪孤鸣、苍越孤鸣不知所踪，人人表情肃穆，心上却各怀心思。
而光影映在竞日孤鸣的脸上，好似两行亮晶晶的无情泪；旁人再眨眼看去，那张脸分明只是光洁白皙，带着仿佛真切的悲痛。

上部 Fin.

第七话
姚明月踏上主宅门口的台阶，无意间偏头看向花园，见那哑巴正站在池塘边，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夙做竞日孤鸣的保镖兼司机数些年，外人几乎不知道他的存在，现在颢穹孤鸣一死，竞日孤鸣也不再藏着他。
姚明月偶有一次无意间闯到他帮竞日孤鸣出去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正坐在角落里擦伤口，基本上都是些擦伤；她站在阴影里打量几秒，看见他背上满是狰狞的伤口，层层包裹间仿佛胸膛正中关了什么野兽——可是，他是一个哑巴，哑巴既说不了话，也成不了什么事。
姚明月有一次问，“是不是你割掉了你那保全的舌头？”
竞日孤鸣挑眉，正懒懒倚在床头梳自己的头发，说道：“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姚明月只顾着看他捻着头发的那两根纤长手指，神游般想道，真是个娘炮。
而竞日孤鸣自顾自微笑起来，在这个昏暗的房间显得有几分不怀好意，与此同时又有些真心实意，静静说道，“那舌头是他自己割下来、自己送给我的。”
姚明月看了他一眼，面上表情很明显，意思是：难道不是你逼的？
竞日孤鸣呵呵一声，幽幽放下那梳子，轻笑一声，“我有那么大本事？那舌头是他自己的决心，阴差阳错送到我手上罢了。”
姚明月问，“什么决心？”
竞日孤鸣懒洋洋答道，“效忠的决心？分手的决心？大概都有吧。”
此刻她回过神，看见夙笔直地站在原地，背影有几分寥落。

姚明月提着一袋子装扮成新鲜水果的子弹走进客厅，看见竞日孤鸣竟早起，正扎了个不高不低的马尾在做早餐。她不寒而栗，走过去挑眉问道，“老板，你怎么还亲自下厨做早餐，我那好妹妹不给你当保姆了？”
姚明月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早就知道姚金池消失在这个宅子里了，或许是跑了，或许是死了，在千雪孤鸣消失的那个雨夜跟着雨水一并流走。
竞日孤鸣微笑着瞥了她一眼，那笑容饱含警告，而后说道，“金池原本就来去自由。”姚明月见状，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又笑嘻嘻地说道，“不是说金池是第一好管家吗？”竞日孤鸣慢条斯理地往锅里打鸡蛋，抽空瞥她一眼，“明明血脉相连，你倒是冷血。”
姚明月盯着那锅中逐渐由透明变作实体的鸡蛋不再言语，心里却想，有你冷血吗？
彼时千雪孤鸣能被引到圈套，不正是竞日孤鸣靠着操控姚金池致使的吗？她见过自家小妹望着那千雪孤鸣的眼神，此刻想起来，不由得幸灾乐祸地想，金池小妹知道真相之时，是否会恨竞日孤鸣。念头一出，姚金池娴静的面庞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姚明月再一回神，竞日孤鸣已几乎贴近她的脸，瞳孔盯着她的，鬼面般问道：“你又在想些什么？”
姚明月假笑，“老板我能想什么。”

旁人对竞日孤鸣并不陌生。孤鸣家的智者，位高权重，却因为多年旧病缠身，并不常出门走动。现在想起来这病也令人生疑，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不是；众人在照例的聚餐里默契地噤声，只是百无聊赖地聊着些家长里短，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盯着主位上的竞日孤鸣看了又看，心底忍不得一阵发寒：从前的竞日孤鸣笑容可掬，时而捉弄千雪，显得像个和蔼的长辈。此刻面上也依旧带着笑，却让人心底生出几分惶恐的滋味。
原本跟着颢穹孤鸣的大祭司面色凝重，朝竞日孤鸣看了好几眼，后者回之以神秘的微笑；而他属下例如姚明月之流，就在一旁笑得春风得意，升官发财死老公莫过于此。
她原本就招摇，竞日孤鸣一上位，更是肆无忌惮。茶水间的人钻在一处骂她小人得志、以色侍人，仍然耐不住这姑奶奶下班准时飙着一辆紫色的骚包跑车疾驰而去——还勒令他们不干完活不准回家。
竞日孤鸣虚虚掐着姚明月的脖子，又伸手挑了挑她的额发，冷笑道，“我看今天聚餐你笑得挺开心，是有什么高兴事吗？”姚明月被他卡着，心里不满极了，默默狠啐了几句小王八，又高高兴兴说道：“老板心愿已了，我是在替您开心呀。”她对竞日孤鸣说敬语的时候都颇显讽刺。
竞日孤鸣松开手，轻轻冷哼一声，“我的心愿还早着。”
姚明月看了他两眼，心想，上床都还要扎着他那头辫子，真是不嫌麻烦，刚才就把我硌到好几下。
偶尔，姚明月会觉得床上的竞日孤鸣像个怪物，他脱下一身衣冠楚楚的衣袍，眼底沾满情欲的时候显得太像人了，正因为这种怪异的真实而显得扭曲。
姚明月心想，竞日孤鸣这副模样才有那么一点点像真人。与此同时，女人心底闪过一丝怅然的联想，我是不是也无意间将真心呕出去给他瞧见过呢？
如果有另一个人在旁边，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是的。毕竟你们都是婊子，真心只能通过谎言呕出。
但可惜这偷情的卧室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两个人互相对望着，又各自嫌恶地扭开头。

竞日孤鸣装病的时候谢绝了大部分的访客，从前最常见的客人是那个翻墙进来，偷吃冰箱里金池做的蛋糕的千雪孤鸣，以及被颢穹孤鸣连书包带人丢进来写作业的小苍狼。
苍狼从正门跟着司机进，而千雪从墙角溜进来，躺椅上的竞日孤鸣幽幽笑道，“呀，你今天从这个角进？”
千雪眼珠子咕噜一转，叉腰道，“叔，你怎么又穿这么少？”
彼时的竞日孤鸣摇头笑起来。
此刻竞日孤鸣抬起眼来，才发现偌大的房子正安静着，外面阳光灿烂，泳池被照耀得金光闪闪，除了他却别无二人。他偏头看着柜子，从倒影里看见自己脸上笑意未消，于是眼神闪烁几秒，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
电话打来之时，竞日孤鸣正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大祭司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定罪的笃定，又假意惶恐地说道，“竞日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苍狼少爷……”话还没说完，竞日孤鸣打断道，“苍狼死了，你不知道吗？”
竞日孤鸣说：“我觉得你缺少应有的尊敬。”
大祭司在电话中突然冷汗直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竞日孤鸣是一切的凶手，那他为什么会留下自己？自己在现在的局面中又应该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带着沉重的疑惑与猜想，却听到电话那头已经挂掉了。大祭司赶忙拨通阴九玄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不由得心头重重一跳。
另一边，步霄霆开着车缓缓驶离，留得一辆黑色的轿车废弃在路边。倘若有人路过，便能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软软地靠着车窗，粉红色的脑组织黏稠地爬在破碎一半的玻璃窗上。

竞日孤鸣带着人来收拾颢穹孤鸣的旧办公室，他虽然不用装病，但还是习惯性穿得厚了几分，站在众人之间像个活在秋天的人。
他指了指颢穹的柜子，对着手下轻描淡写地说道，“柜子里的玩意儿你们自己分了，衣服检查一下有没有夹层和物件，之后拿出去烧了就行。”然后他摸着桌子上厚厚的文件，眯了眯眼睛，又坐在好侄儿的真皮椅上闭眼沉思。
竞日孤鸣想，如果我是颢穹孤鸣，我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呢？
颢穹孤鸣的心思并不难推敲，他也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竞日孤鸣饶有兴趣地找到了一沓书信，然而这书信里的内容却依旧没什么特别，他沉吟，是了，按颢穹的性子，真正重要的书信恐怕都不在这里，这里所留存的无非是一些无聊的对话。
竞日孤鸣随意翻看了两眼，几乎失笑，居然看到了颢穹孤鸣写给自己的新年贺信，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没有寄出，内容大概就是祝他身体安康之类云云，语气诚恳亲切，像个好侄儿。
颢穹孤鸣毙亡后他见了他的尸体，人死无非一块腐肉，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有一天晚上竞日孤鸣梦见了颢穹，这侄儿冷冰冰地出现在他的卧房，额心一颗空洞的弹孔，既不流血也不流泪，像颗怪异的瞳孔般望着自己。
梦中的竞日孤鸣轻笑起身，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变作了儿时的自己。他对这个时候的自己记忆清晰，那时年幼的竞日孤鸣站在孤鸣家主宅的阳台，决定让自己染上一场精准而至关重要的长病。
他于梦中再次静静地微笑起来，灼灼盯着卧室门口的死尸，反而更像精怪般对着颢穹问道，好侄儿，现在正是深夜，你想要什么，你想干什么呢？

第八话
临走前，竞日孤鸣将桌上那些信拢了拢，随便招了个人递给他，说道：“一会儿一起烧掉。”他随意往桌上一瞥，挑眉挪了下鼠标垫的位置，看见一张寥寥数个字的信纸，开头写：苍狼，你要……
颢穹字迹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匆匆中断，只留下这四字未竟之语。
竞日孤鸣手指轻轻拂过颢穹写下的苍狼二字，忽地眼神一动，想起有一天他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上看见苍狼趴在茶几上昏昏欲睡，不知道手里拿着什么书。金池在一旁煲汤，站在厨房愣神，只听汤锅中咕噜声。他站在彼处感到一阵可笑，一时间却分辨不出想要笑什么。
姚明月前几日同他报告，苍狼不知道到底跑到了哪里去，自己已查完两个区，剩下便是龙虎山，那边尽是贫民窟，查起来更是麻烦。而渡江卿和苏厉失手后懊悔万分，竞日孤鸣却好像不怎么生气，当时听他们说苍狼被两个愣头青救走后，竟笑了一下。
姚明月在床上提起此事，问他：“你想要苍狼死吗？”她想象不出竞日孤鸣有恻隐之心的模样，却又觉得那时他脸上浮现的一抹微笑怪异万分；你如何分辨鳄鱼的每滴眼泪？
竞日孤鸣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女人，虚虚扯住她的头发，又懒懒松开，“你什么时候有资格问我这种问题？”
姚明月心想，竞日孤鸣平时装得要死，颢穹死之前他要做好好先生，颢穹死之后他要做掌权人，唯独在床上从一而终的傲慢、恶毒、不可一世。她想起竞日孤鸣原本是祖苗王老来得子的掌上明珠，要不是颢穹的横插一脚，他绝不可装出眼下这些年优雅的模样来。她偶然得见竞日孤鸣幼时照片，脖子上戴着一个极贵重的长命锁，盯着镜头目光明净而洞悉，有几秒甚至好像仿佛穿过了薄薄的相纸。
姚明月不回答他的问题，斜靠在床的另一头，心里继续想，但凡祖苗王不死，竞日孤鸣怕是早就上位，哪里还轮得到颢穹这老头的好事？
她竟在这里扼腕叹息，在哪个时空做竞日孤鸣的姘头都能捞到些好处，难道真有人的命会这般好？
竞日孤鸣在另一边冷眼看她表情变幻，嗤笑两声，心想，姚明月这女人肤浅而愚蠢，有时却又有趣万分。这话他早就同姚明月说过，姚明月听完这评价并不恼怒，只是笑嘻嘻说道：“漂亮就好。”
姚明月美人蛇般缠了回来，她体温一向很高，在床铺之间往往带有暗示意味。竞日孤鸣垂眸看她指尖上涂的紫蔻色，心里莫名想到：金池从来不涂指甲油。
他淡淡开口，“避孕套呢？”
姚明月便转身去拿，同时娇笑道：“怎么？老板怕我生下你的孩子？”竞日孤鸣慢条斯理地脱衣，眯眼冷笑，“你自己平时不是都会吃药？”
姚明月静静地靠过来，几乎贴近他的肌肤。其实她生得极美艳，此刻敛去常有的神色，显得有些肃穆。下一秒她又笑起来，那神情一闪而过，只是冷酷地说道：“是啊，我不喜欢孩子，看见小孩儿就想踩死。”
竞日孤鸣几乎是掐住她的腰肢，微笑起来，“刚好，我看你也做不成什么合格的母亲。”
事毕，竞日孤鸣想起来什么般，忽然说道，“颢穹库里搜出来件皮草，你找令狐千里讨吧。”姚明月刚要露出谄媚的喜悦神色来，又听竞日孤鸣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姚明月，你要是再敢趁我洗澡偷摸我荷包，”他平和地笑了笑，“你就等着吧。”
姚明月心想，竞日孤鸣这铁公鸡，抽几张还能被发现。她脸上表情实在好认，在想什么一览无余，于是竞日孤鸣呵呵两声，继续说道，“我们是合奸，又不是嫖娼。你就这样缺钱？”
姚明月眨眼睛，咯咯笑起来，“老板，钱怎么都不嫌多啊。”
竞日孤鸣已站了起来，准备走出房间，闻言并不回头，只是冷笑道：“真是个贪婪至极的女人。”

姚明月在龙虎山外见了苍狼一眼，而后他便泥鳅般地消失在街巷之间。竞日孤鸣听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接下来将要热闹了。”
颢穹孤鸣真正下葬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墓园朦胧在雨雾之中，一时间林立的墓碑间好似一片低矮的森林。竞日孤鸣为他准备了最后一场公开的追悼会，人群来来往往，无人哭泣，表情却或多或少的忧愁。竞日孤鸣站在其间，眼神奇异，显得有些骇人。
这假情假意的追悼会当然只是幌子，此刻竞日孤鸣站在伞下凝望门口，忽见鱼标浮动，无形的丝线微微晃动：一大一小的身影出现在墓园门口。
男人撑着伞，一旁的少年却淋着雨，顺着小径缓缓走近。人群迅速地安静下来，只听男人沙哑开口，声音带有经年闷闷的回响，宛如狂风呼啸般笑道，“原来真的是你，原来我们还有再见的日子。”
竞日孤鸣好像并不惊讶，只是静默地站了两秒，眨眼笑起来，“天阙孤鸣，好久不见，我的好侄儿。”
男人忽而被他激怒，左手死死拽住苍狼的头发，冷冷笑道，“天阙孤鸣？那个人早就死了，他既从未活过，也早已死去。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叫撼天阙。”
竞日孤鸣目光在他拽着苍狼头发的地方流连数秒，又下移几分，温和地微笑起来，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一切发生以前，说道：“小苍狼，我找你找得好苦，快到祖王叔这里来。”此刻他语气轻柔，知晓内情的旁人站在一边却忍不住不寒而栗。
撼天阙还死死抓着苍狼的头发，苍狼后脑钝痛，心上也如刀割，他盯着竞日孤鸣，带着幼兽憎恶的神情，一个字一个字念道，“竞日孤鸣……”
竞日孤鸣望着苍狼，心头一阵清明，好笑般想道，先是千雪，又是你，多久没听人喊我的全名了。他原本以为苍狼要说出些什么话，譬如我要同你不死不休，或者我们恩断义绝；然而苍狼只是停顿此处，并不再言语，倒是有点像颢穹孤鸣那封未竟的书信。
而撼天阙仰头大笑起来，姿态颇有些疯癫。他说道，“什么苍狼？竞日孤鸣，这是我捡来的一条狗罢了，他现在无父无母，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是吗？”
他手上用力，苍狼却只是强忍着说道，“是。”撼天阙满意他的乖巧，继续说道，“但是在他变成狗之前，我答应了他一件事。所以……”撼天阙松开手往前一推，苍狼因而踉跄在地，众目睽睽下他只是静静地爬了起来，雨越下越大，他几乎被浇得湿透。姚明月在角落看着，静静想道，奇怪，原以为苍狼会哭，此刻却莫名觉得他脸上并无一滴眼泪。
苍狼走上前去，并无人动作，都只是注视着他。他并不理会竞日孤鸣，径直走向装着颢穹骨灰的木盒，而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那木盒打翻在地，露出未烧干净的几块森森白骨，其余粉尘融化在泥水里。苍狼跪倒在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头，慢慢地、哽咽般说道，“父亲，孩儿来晚了。”
这七个字仿佛耗去了他的所有气力一般，不知道多久后，苍狼才抬起头，将那几块白骨收入怀中，不知道在对谁，只是开口道：
“有一天我做梦，梦中的街道上满是人群，我走在人潮中，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无人认识我。我惶恐异常，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比不知道该去往哪里更恐怖？只有你叫住我，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到最后，原来一切都只是梦。”
苍狼一字一句地说完，其间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地上浑浊的水坑，而后转头走回了撼天阙身边。

下一秒，撼天阙举起枪，对准竞日孤鸣的眉心，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庞感到恶心异常。竞日孤鸣不动声色，唇边甚至漫出了几分恶意的笑容，“天阙，你当真要杀我？”
撼天阙正要冷笑，却见面前闪过一片衣角，多年来梦中数次造访的故人此刻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几臂之外。
撼天阙脸色自出现以来第一次变了，几秒后回过神，怒笑起来，“夙，你竟还活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竟然还敢活着？”

第九话
苍狼被撼天阙捡到的时候天上正在下大雨，龙虎山的居民楼密密麻麻宛如城寨，摇摇欲坠地注视着。
雨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寂静，苍狼正是跌坐于这阵雨里。而撼天阙撑着伞笔直地站在苍狼面前，神情肃穆而满含恨意，盯了两秒闷闷地笑了起来，仿佛面前一同躺着两具尸体，一具让他恋慕异常，而另一具让他恨之入骨。
撼天阙鬼魅般桀桀大笑起来，狂乱中这两具尸体在他瞳孔深处再次合二为一，变作一个羔羊般的少年，虚弱地匍匐在大雨之中。
他就这样走过去，而苍狼靠着连日的恨意，死死撑住昏沉，仰头对他低语。但撼天阙听罢，只是伸手掐住苍狼的脖子，冷冷地说道：“是吗？但我直接杀了你不是更快吗？”
他并不期望苍狼的回答，手上收力，这一秒撼天阙掌心仿佛突兀出现了一头跃动的动物心脏，在咚咚声中他仿佛回到了多年来颢穹孤鸣关押他的暗室。
撼天阙好似陷入沉思，手上动作更甚，苍狼借由他的掌心几乎真的要被死亡触碰，脑海前却不无遗憾地出现了竞日孤鸣森然的笑面，心里默默想道，我还没来得及问问祖王叔，问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可是数日之后，当苍狼真的在葬礼前站在竞日孤鸣面前，看见祖王叔熟悉而陌生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才发现自己无可质问，那个答案已不再重要。
此刻的苍狼心想，我快要死了吧。他仰头望着撼天阙：在这一眼里，撼天阙却忽地被苍狼的眼神刺痛，倏尔放手，叫他的后脑从半空猛地磕在地上，一阵巨大的痛楚从苍狼的脑后传来。
而撼天阙死死地、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带着一阵隐秘而无可置信的惊慌，试图从他瞳孔中看出另一道倩影来；但苍狼却于此刻昏厥。陷入混沌之前的最后一秒，少年如是想道：眼前这个凶狠男人的表情，在此刻为什么如此悲伤？

龙虎山内破败凋敝，奉天驻守多年，一朝被撼天阙打落，对自己从山中小霸王变成泥腿子好似并不在意——毕竟还有个苍狼在自己之下。他的原则向来如此：只要垫底的不是自己便好。苍狼进来之前，奉天负责一切的卫生，现在全落在苍狼的头上。而王族亲卫匆匆赶来，却不知道撼天阙与苍狼到底私下敲定了什么交易，让他们的小少爷甘心被羞辱。
苍狼少爷好像变了，叉猡心想。她一进来先同撼天阙打了一架，撼天阙手下并不留情，招招都是想要将她打杀；苍狼兀自插手，叫撼天阙当场扭断了他一根小指。几日之前还无忧无虑的少年站在原地，努力忍着痛，一字一顿说道，“叉猡有错，求主人原谅。”他知道这是撼天阙想要的回答。
撼天阙对他额上滴落的冷汗感到满意，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学得快。”他不愿看见苍狼的脸，叫奉天买了个丑陋可怖的面具给他戴上。这是颢穹的儿子，他想，我应该感到痛快，他身上的血和颢穹一样肮脏、下贱。
然而撼天阙并没有意识到，每次苍狼发出痛楚而低低叹息的时候，他心下滑过的是一阵多年前的钝痛；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是在躲避着苍狼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或者说与之相似的一双眼睛，多年来频繁造访他的梦境。那一双爱人怜惜而忧伤的瞳孔，怎么能镶嵌于这个仇人之子的眼眶中呢？
终于有一天，撼天阙看着站在房间角落的苍狼，忽地嘴唇阖动，问道：“你母亲……”
他一句话还未问出，奉天风风火火地拍门而入，献殷勤般嬉笑道：“老大！我打听到颢穹那杂种要葬在哪里了！”
那一秒，奉天头一次感受到一种真正称之为死亡的眼神，巨大的恐慌从他头顶降落，不由得颤抖片刻，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而苍狼静静站在角落，头上戴着那个可笑的面具，等待撼天阙的后文。
可惜，撼天阙兀自收回话头，冷冷地继续看着手上资料，神情中莫名带上一丝不悦，仿佛那一秒泄密般的残缺问句透露了些许心绪。
苍狼不敢动作，心下却想，母亲，难道撼天阙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吗？苍狼对母亲一词印象有些遥远，这般忽然提起，只是漠然想起最后一次在竞王府过夜，苗疆竟然难得地震，他半夜被震动吵醒，有些惊惶地跑去竞日孤鸣的卧室门口寻找祖王叔。竞日孤鸣几秒后开了门，二人一同去往客厅，只见玻璃柜倒扣的相框因而掉落，碎了满地。
竞日孤鸣眼神一动，松开苍狼的肩膀，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拨开玻璃碎片，将那相片拿了出来。苍狼担心小叔公的手指会被碎片割伤，神情颇为忧心忡忡，幸好无事发生；竞日孤鸣用纸巾轻柔地拂去了一些相片上的灰，顿了两秒后说道，“这是我的母亲。”这一秒的小叔公显得尤为悲伤，苍狼注视片刻，又望向照片上面容姣好、神情温柔的女人，只是静静。

苍狼连日被撼天阙折磨，连带着最初那个雨夜受的凉一起发了烧。他高烧不止，急得几个亲卫担心不止，不顾撼天阙的脸色冲出门去买药。等买完药回来，苍狼脖子上凭空出现好几道狰狞的掐痕，叉猡终于忍不住，冲过去再次对撼天阙怒吼：“你这个变态，到底想做什么？”撼天阙玩味地看了她几眼，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没死不是吗？”
苍狼并不知道那时他真的快死了，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溺水的梦，梦中他是一尾不得自由的鱼，陷入水中快要溺亡。一个人站在岸边，眼神闪烁不定，又忽然说道，“对你来说，死难道不算解脱吗？”
梦中的苍狼不知为何预感到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于是拼命地摇起头来。那人长叹一声，身影消失在水的波纹之中。
实际上那时撼天阙真正地用了力。苍狼的面具已被叉猡几人摘了下来，此刻双目紧闭，只剩一双长长的睫毛，眉目脆弱宛如孩童。那眼睛忽然如蝴蝶扇动翅膀般眨了眨，宛如一场回光返照；撼天阙在此刻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两次无法下手，站在原地沉默着。
突然，他听见床上的苍狼发出蚊蚊细语，于是微微弯腰，听清后又直起身，冷笑般说道：“苍越孤鸣，我期待你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几秒后，撼天阙离开了房间。
彼时高热中的苍狼在说什么呢？那时撼天阙俯身而去，只听苍狼原来在细细呼唤祖王叔，唤了一声后又假意冷漠地喊了一声：竞日孤鸣。真不知道苍狼真正的梦境是梦到了什么：可惜，这个意味深重的梦在他醒来时便被全然忘记。

姚明月看出竞日孤鸣不想聊昨天在葬礼上出现又再次消失的苍狼，揣测半天后选择了谈论葬礼上并未真的当场对殴的昔日好友。她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道：“你的老保全会选你还是选他的前男友？”
竞日孤鸣收起报纸，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笑吟吟问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在我房间涂指甲油？”
姚明月心中大骂事儿精，刚刚我拿出来的时候不见你叫停，面上却只是跳下床把指甲油拧好放到桌上。
姚明月说：“我的指甲油还要两分钟才干。”
竞日孤鸣朝她招手，一边饱含某种意味地替她把发圈取下，一边高深莫测地微笑起来，回答了女人方才的问题：“夙会选哪边，不久之后就会见分晓。”
中途，竞日孤鸣问起失踪的千雪孤鸣与藏镜人。姚明月翻了个白眼被他瞧见，因而被他顺着脊背摸下去，几乎感到一阵被毒蛇死死缠绕的冷颤，没好气地开口：“顺着河流没有找到尸体，按照我那前夫蟑螂一般的运气，大概是没死吧。”她趁机用力拽了拽竞日孤鸣的头发。
竞日孤鸣微微一笑，低头望了一眼面前姚明月的模样，缓缓用力按了按她的小腹，若无其事地说道：“很难想象你和罗碧会上床。”
姚明月反唇相讥：“是啊，我还以为他和你家那个千雪孤鸣在搞同性恋。”

第十话
等姚明月从竞日孤鸣的宅子中出来时，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她那个镶着细钻的女式腕表大概是遗落在竞日孤鸣的床头；此刻姚明月眯眼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舒服。
那腕表是她向竞日孤鸣讨的，姚明月自有理论，时不时找情人要些东西，有利于维持这种勒索与交换的关系。她不急着回家，也不知在想什么，开车去了河边，踢掉高跟鞋盯着暗沉的河面发呆。
姚明月不爱发呆，下一刻便把香烟翻出来，拢开风点燃了，这一秒她发丝凌乱在凌晨不知几点的冷风中，烟显得有些滚烫。她吸进去一口，淡蓝色烟雾袅袅升起之时，心里的不畅快少了些；姚明月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譬如珠宝之类的物件，要是不被自己死死抓牢在手里，总感到一阵遗失的错觉。
她盯着河流，眼神微微一动，想起不久前竞日孤鸣按着自己小腹提起罗碧，此刻她颇为冷酷地再次抚上那里，百无聊赖地想：罗碧消失后，忆无心也不见，幸好，我和她并不热络。她原本是去搜寻罗碧的踪迹，阴差阳错又去了他同忆无心住的居民楼。
走在带着一股潮湿气息的回转楼梯中时，姚明月冷笑，一想到同罗碧在一处就要过这种穷苦日子……
但莫名的，她心里兀自停了话头，又想起从前的从前，最初的最初，她与罗碧的新房也大概就在这种地方。新婚之夜罗碧用一种笨拙而温柔的表情望着她，那脸庞现在忆起，姚明月只想得起这些年里自己的手有多少次一遍一遍掌掴在那脸蛋上——并没有说罗碧就不会还手的意思。对殴的话，还算家暴吗？
竞日孤鸣有次曾说他俩这算是家庭搏击。姚明月并不爱听竞日孤鸣提起她和罗碧，尤其是这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差点要失去了小蜜的气度，想狠狠把这男人也一并揍一顿。
不过，姚明月耐性足够，贪心也足够，如果仅仅凭这么一两句风凉话就放弃情人一职，那倒是有点本末倒置了。她心里明白，竞日孤鸣反复提起，绝不可能是吃醋，完全是出于一种恶劣的顽心。
姚明月心想，幸好竞日孤鸣这疯子层层叠叠地戴着许多假面，不然要有多恶劣她都不敢想。有时候竞日孤鸣做千雪的好叔叔、苍狼的好长辈，她在一旁望着，总觉得他眼中闪烁的意味真显得瘆人。
说回当时，姚明月去罗碧的住处找线索，房间窄小却温馨；她看了两秒觉得恶心。姚明月捏着鼻子走了一圈，不见什么东西，当然也不见了忆无心，只剩一张父女俩的合照。姚明月孤零零地站在照片之外，忽然笑了起来，心里想道：没了我刚好合适。

有一阵子，忆无心跟她住了好几星期，姚明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把她要了过来。忆无心流落在外多年，无法拒绝一个向她伸来的母亲的掌心。彼时藏镜人暂时无法显露身份，暴跳如雷地看着女儿被这蛇蝎女人牵上车。
所有人都知道姚明月只是把这小小的女孩当作筹码带走，或许忆无心自己也知道，但她还是握住了姚明月微凉的手。
忆无心刚进她家的那天，姚明月还有新鲜劲儿假扮一个并不失职的母亲。在女孩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心翼翼请求能不能给自己说一个睡前故事的时候，她竟真的停住脚步，坐在床前。
姚明月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出生那天，我走到看护室低头望见你，皱巴巴的，好似老鼠，连那时虚弱如我都可以将你掐死。你也许和罗碧一样命好，我伸手向你，你竟一点不哭不闹，分明刚出生，我差点以为你要向我笑。那一秒我不知道为什么收回了手，又或许是护士已经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抱抱你。我说不用，她吓了一跳，我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你。
彼时姚明月低下头去，忆无心睁着一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和多年前一样顿住，收了声，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开口：“我不会说故事。”
忆无心非常懂事，顺着台阶说道：“娘亲那你只是陪我坐一会儿好吗？”姚明月看着她，移开眼神说了句好。

此刻姚明月坐在河边，烟头丢进旁边下水道，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神色，或许是疲倦，但又不只是疲倦。姚明月在外总是笑脸，或许嘲讽或许含枪夹棒，单独一人时表情却往往冷淡，并挤不出什么笑面。
天迅速亮了几分，姚明月看着河面，夹着细烟的手微微动了动。颢穹死的那天，她被竞日孤鸣安排去另一处，回来才知道藏镜人和千雪一头扎进河道中。起初她哈哈大笑，又有些叹息地说，“没死怎么办？”传话的人不知道怎么接话，便说，“竞日先生往河中开枪，可惜天太暗，好像并没有打中。”姚明月嗤笑，低头看自己的新指甲，心中冷冷想，或许是舍不得真射中那狗日的千雪孤鸣。
后面竞日孤鸣遣她顺着河道去寻，一路寻到了下游化工厂。沿路没听到什么风声，既没有河上飘来的幸存者，也没有被泡得白白涨涨的尸体。姚明月不耐烦地打听，末了甩点钱给那些提供消息的人，反正是竞日孤鸣给的公费；她心里感到一阵荒谬，如果罗碧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实在是有点搞笑。她倒是一直想他死，此刻罗碧变成一个埋进土里的定时炸弹，并不知道埋在哪里，倒不如只是一颗沾满泥的大白萝卜。

化工厂的人说，“虽然我们确实没什么人看守，但绝对不会有人被河水冲进来，因为如果冲进来，人连骨头都会不剩。”姚明月乐于想象罗碧的惨状，来了兴趣，“为什么？”
那工人看她一眼，有点紧张，但还是说道，“上游有个屠宰场，有次不小心没注意，一头死猪顺流而下，又阴差阳错被水冲了进来，结果一下掉进试验池里，要不是有人看见，根本不会知道有猪来过。”
姚明月咯吱咯吱笑：“好适合抛尸的地方。”那工人显得更紧张：“你到底是来找什么？”姚明月白他一眼，“紧张什么？我家走失了一头野猪，不过他肯定没掉进来。”不等别人问，她自己喃喃道：“我看那野猪向来运气好，真是可惜。”

天彻底亮了，河面满是盈光，带着一丝清晨的温柔。姚明月刚好抽到最后一根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堪堪当作一夜好眠。她把烟盒一丢，忽然没由来想，七年之痒，如果按七年为一个轮回，那她与罗碧怕是早已做了几个世纪的怨侣吧。

第十一话
撼天阙在外动作不断，竞日孤鸣反倒悠闲，笑眯眯地在家里浇花。
姚金池不知所踪，一楼转角那间属于她的房间一夜之间空空如也，仿佛从未存在过。竞日孤鸣雇了新的管家，但那房间并没有再安排人住进去，新管家问要不要打扫，他沉吟片刻答：“不用，那房间足够干净。”
竞日孤鸣浇花的时候，姚明月正在旁边汇报，见他盯着那花看，也跟着看了两眼，而后忍不得凉凉开口：“老板，你这千金之躯竟还会浇花。”
这屋子如果说真有什么是属于姚金池的，那必定是这几盆花了，姚明月心想，可惜我这妹妹并未把它们带走，她一向懦弱，这次却走得真干净。
竞日孤鸣答道：“这是金池的花，我自然要替她顾看好。”他语气坦荡，仿佛和姚金池从未生出芥蒂，也从未借着姚金池的心思利用过她一般；这一秒姚金池再度出现在竞日孤鸣的口中，却轻盈得仿佛只是去度过一个悠长假期。
他站在客厅阴影与阳光交错的分界线，那张薄薄的嘴唇分明在静静地微笑，眼神却鹰隼般含光，瞥着姚明月满是警告意味。姚明月同他对视，卡壳娇笑两声移开眼，嘀咕道：“知道了不提了。”妈的，这小心眼，她心想。
竞日孤鸣把水壶放在一边，拿起纸巾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微笑着说道，“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休息几天，让撼天阙摸索一下牢笼之外的世界。”
姚明月又盯着他看，心里再次骂道，这死娘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时候不是在休息？更何况所有的活不都是分给我们干？但她依旧老实听完了竞日孤鸣的一通安排，领了任务又拎着皮包婷婷袅袅地走出了大门。
外面阳光正艳，姚明月在等车开来。在这几秒的空隙里，她想起之前姚金池时而会走出来送她，两姐妹并肩站着，看着却像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往往在姚金池开口之前，姚明月就嗤笑着离开了。现在姚明月若有所思地想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总要出来送我？
姚明月眼中的姚金池软弱怯懦，站在竞日孤鸣的身后像张无关紧要却引人注目的海报。这次姚金池真的离开，她反而感到些许讶异，还以为这好妹妹不会舍得竞日孤鸣这棵摇钱树。话又说回来，姚明月曾真心问过她，“你要是想爬上竞日孤鸣的床该有多容易，怎么真的甘心只领点管家的薪水？”
彼时姚金池正在切果盘，动作一顿，无奈地笑道，“姐姐，我与竞王爷不是那种关系。”彼时的姚明月亦心想，确实，我与你家竞王爷却是那种关系，所以廉价而且方便；竞日孤鸣把你放了一小瓣在心上，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也骗过去了，显得真心异常，让我看了都胆寒。
姚金池走后的某日，姚明月路过她的房间，不过她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观望，静静站了几分钟，心里难得想：姚金池的身上确实是有一股花香。

竞日孤鸣遣了几个手下给撼天阙找不痛快，自己去赌马场赴约了。一到地方，竞日孤鸣笑道：“史警官，你可知我出场费？”
史艳文笑得有些公式化，和气地说道：“史某一介小警官，包里可掏不出什么钱。”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虚与委蛇一阵，下面马赛也快要开始，人群显得有些躁动。
马儿站定起跑线的时候，史艳文说道：“相比竞日先生也有所耳闻，近日魔世的人纷纷从狱中出来，消失的人也再次出现，”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二人心知肚明这其中亦有苗疆的手笔，但史君子是来求人的，这些芥蒂便可暂时放下，又继续说道，“他们在那处地界严防死守，让我们颇为头疼……”
竞日孤鸣笑眯眯地打断道，“喏，史贤人且慢且慢，马儿都上场了，你可要与我赌上一赌？”他话中有话，史艳文也便稍稍心，仔细朝那起跑线上看去，深思熟虑之后选了一匹黑马。
竞日孤鸣笑，“不错，那我便赌在它旁边那匹白马身上吧。若是史警官赢了，你所求今日之事我便答应。”听起来倒像是闹着玩儿一样随手选的。
底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竞日孤鸣忽然又笑眯眯地说道，“说到赌局，倒是叫小王想起一桩陈年往事来。”史艳文心里叹气，面上温和地笑起来，说道：“愿闻其详。”
竞日孤鸣徐徐说道：“说是陈年也不太准确，不知道史君子还记得否？约莫两三年前，你大驾光临我的竞王府，找我借一味药材。我原本同你赌局下棋，要是赢了你便拿去，输了就欠我一个人情。”
史艳文一僵，竞日孤鸣似笑非笑，“可惜啊可惜，我是好心把彩头放在桌上，你输后我让管家送你离开，还没来得及收起，转头却来了个飞贼，蒙着脸闯进来将那药盗走了。
谁会稀罕一个病秧子的药呢？起初我还以为是史君子你的把戏，想逗小王一乐呢。后面我一想，如果是史君子，怎么会对小王的宅子那般熟悉？我记得那应该是你第一次来吧。现在想起来真真是未解之谜呀。”他一口一个史君子，倒像是故意的打趣了。
史艳文默然不语，竞日孤鸣负手而立，轻轻指了指马场，原来是比赛要开始了。二人站定栏杆之前，竞日孤鸣再次开口，饶有趣味地说道：“史先生和罗碧真是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面皮，有一年庆功宴时候我还与罗碧说，要么往脸上刺点花样，免得老是同你认错。”
提到藏镜人，史艳文陷入一阵奇异的安静，几秒后状似随意地问道：“噢？那罗碧是怎么回答的？”
竞日孤鸣洒脱一笑：“他转头就走了，想必要不是在我那老侄子手下打工，应该恨不得当场揍我一顿吧。”
史艳文难得真心地笑了几秒，瞥见竞日孤鸣正望着自己，便微微皱眉，迅速将那神情敛了去，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润而疏离的表情。
竞日孤鸣噙着一抹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莫名，聊天般随意问道：“舍弟就这样失踪，史警官人脉比我这普通百姓广，肯定比我还上心吧。”
史艳文表情滴水不漏，“那是当然。”除却这四个字别的竟一点不多说。竞日孤鸣耸耸肩，刚好比赛开始，二人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比赛结果出乎意料，又显得有些巧合，竞日孤鸣随手指的那匹白马竟然真的夺得头筹，这下叫史艳文求人的处境又尴尬了几分。
史艳文苦笑，“史某向来运气不佳，叫竞日先生看笑话了。”竞日孤鸣讶异，“哪里哪里，我看史警官一向运气很好呢，只是今日出了点岔子罢了。”
史艳文看了竞日孤鸣一眼，说道：“不瞒竞日先生，我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魔世一事，虽然不知道苗疆立场何为，如果不能帮衬一二，也恳请不要与他们达成同盟，毕竟养虎为盟，还是不能长久。”这话说得公式，听起来像是一场例行的政治教育。
竞日孤鸣笑着听，又挑眉，“难得见你愿意来同我说这些话，我倒是想答应你，但是赌局就是赌局，不然就辜负了这些马儿呀。”
史艳文叹了口气，“竞日先生切莫儿戏，还是多加考虑得好。”
竞日孤鸣笑眯眯地盯着他，“说起来，我那软性子的小辈苍狼最近好像被人拐走了，史警官那边有什么讯息吗？”
史艳文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最近我们都忙于魔世的事情，实在无暇分身。”
竞日孤鸣细细看了他两眼，眯眼一笑，“是吗？那真可惜，替我向默先生问好吧。”
史艳文一僵，还没应声，竞日孤鸣却是要准备走了，又兀自顿住脚步，在逆光中史艳文听他声音带笑，徐徐说道，“我从前在家都不怎么管事，唯有这丢给我随便玩玩的赛马场经营得不错，今天和史警官赌得真是开心，有空再来光临啊。”
光天化日下，史艳文长这么大，心中难得默默说了句脏话。

第十二话
苍狼偏头微不可察地望着街道，意识到它一如往昔，不为任何一人的死所撼动；进而，他忽地感到一丝荒谬，不管是自己出现在这里，还是出现在竞王府的日子，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起初，他以为人生烂漫，后面又发现自己活在竞日孤鸣亲手编织的谎言罗网之中。
此刻他被撼天阙所捕获，心底却奇异般意识到这种日子无法长久，就像他无法永远天真地活在竞王府一样。终有一天，疯狂的撼天阙会驾驶这辆装载着他们所有人的汽车往墙上撞去，而他的命运会去往何处？是否会变成碰撞中的尸骨，还是抢夺这个复仇者的方向盘，开回正常的轨道？
撼天阙冷冷地说道，“我允许你发呆了吗？”

有一天，撼天阙终于问他，“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得平静，苍狼却听出一丝悲憾，他想了想，只是如实答道：“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只记得妈妈她总是很忧伤，也常常生病。”撼天阙没说话，他知道苍狼没有骗他，心里却觉得快要呕出什么东西来。
苍狼见撼天阙迟迟不回话，便偷偷望去，只见男人宛如僵直一般坐在原地，好似雕塑，又好像一具在深山老林中兀自毙亡的尸体。几秒后，这尸体嘴唇微动，复活到人世，几乎是呵地一般轻笑出声，“是吗？”
苍狼几乎要被他身上庞大而无边无际的悲愤所卷入，又见撼天阙疯了一般掀桌而去，留下一个披头散发的背影。擦肩而过之时，苍狼看见撼天阙的手分明想要袭上自己的命门，却又生生顿住，只赐予他一个满含恨意、无尽悲怨的眼神。
男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颢穹孤鸣，我真是恨极了你。”可是到头来，站在门框旁边的只是一个年幼的、让他爱恨交加的苍越孤鸣，茫然而静静地同他回望。

竞日孤鸣坐在阳台，气定神闲地喝着花茶，垂眼望着茶面。姚明月便也停下话头，笑眯眯地说道，“老板，真的不管撼天阙做的这些破坏吗？”
竞日孤鸣没理她，突然又说道：“今天其实是苍狼的生日。”
姚明月翻了个白眼，过了几秒问他，“你不是说苍狼已经死了吗？”
竞日孤鸣按住她的手，眯眯笑，掐得有点用力，似乎是在报复她那个吐槽性质的白眼，“你也有听我话听不准的时候啊，我说的是：小苍狼心中我已经死了。”
姚明月甜蜜地回握他，实际上是用美甲上的钻狠狠戳竞日孤鸣的虎口，她说道，“噢，他的好叔公对吧？那确实是已经死了。”
竞日孤鸣淡定地看了她一眼，于是姚明月假笑了一声又收回手，心里默默骂道，死**。
而竞日孤鸣陷入一阵漫长的回忆，挑眉说道：“希妲死掉的那天，我见了两个人哭，都让我惊奇万分。”譬如颢穹孤鸣这种人，很难想象他真的情根深种，偏偏确实如此。而竞日孤鸣原本以为夙并不会哭，那天他显得悲憾，却又如死一般寂静，站在葬礼的入口只像个空心的稻草人。
竞日孤鸣彼时还算得上一个孩子，穿着一身西装靠近夙，正要轻轻握住他的手，却见一滴滚烫的眼泪穿过早春的空气，飞速而恰巧地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竞日孤鸣一时愕然，而夙已恢复了静如死水的表情，轻慢地眨了眨眼睛，又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声抱歉。
后面夙再没有用唇语同他说过话，那声抱歉是最后一句。现在想起，竞日孤鸣心中漠然想道，那滴眼泪倒是真的滚烫，这么多年好多小事我都已忘记，竟一直记得这一幕。
竞日孤鸣说道：“我几个月前就给苍狼买了礼物，现在倒是送不出手了。去年他生日后偷偷问我，今年可不可以把生日派对放在竞王府办，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颢穹就忙着要从酒楼走了，说司机在下面等。”姚明月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如既往地微笑，好似日子还在从前，眼神一动也不再作声，不知道在心里想些什么。
街道的某处忽然传来歌声，若隐若现地唱着，女声温柔而令人着迷，在某一秒内显得有些孤寂。竞日孤鸣突然跟着轻轻哼了一小句，姚明月旋即大惊失色，用见鬼一般的眼神看向他。
竞日孤鸣神情自若，仿佛刚才无事发生，指了指天空，笑眯眯、又叹息般说道：“太阳要落了，今天要过去了。”
片刻无话。姚明月想了想说道：“你给苍狼买的什么高档货？如果送不出去的话可以给我。”

俏如来抬着盒饭正要坐下，突然看见一道紫色身影风风火火地在他对面坐下，又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看，全然不顾周围人的侧目。这女人不像是能出现在派出所职工食堂的人物，退一步说，监狱的食堂更合适些。
俏如来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略过了姚明月胸口泄露的大片春光，有些生疏地喊道：“婶婶，好久不见。”说实话，他们上次的相见并不和睦，上上次更是鸡飞狗跳。
二人上上次的见面是在藏镜人家，姚明月坐在一地废墟碎片里笑得极其张扬，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丝绸睡袍，叫人不敢直视，耳边只有藏镜人破口大骂的声音；他们的上次见面又是在抢夺某件东西，俏如来在街头匿名算卦，姚明月携带一阵恼人的香味造访，手一指，娇笑道：“什么时候警察也要钓鱼执法？”旁边一众人士便纷纷散去，只剩一个雪山银燕跳起来闷闷问她：“你要干嘛？”姚明月拍了拍他的牛脸，“少吃点儿，免得和你叔一样变成大野猪。”
此刻俏如来心里叹了口气，却是礼数周全打了招呼，又问姚明月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再去拿一份。姚明月看了眼他盘子里的菜，笑了一下，“我原来跟着罗碧的时候也会吃这种猪食。”
俏如来权当听不见，又客气地说道：“婶婶有什么事吗？”
姚明月撇撇嘴，似乎是觉得有些没意思，“老板让我把这封信带给你，麻烦你转交给你爹，以及，”她手里把玩着那封信，带着一抹恶意的微笑，故意拉长声音，可惜俏如来并不买账，只是静静看着她；姚明月耸耸肩，继续说道，“他还让我托你给你的老师说一句话。”
俏如来眼神一动，“什么话？”
姚明月眯着眼睛回想了几秒，复述道，“这一局暂且算你赢了，下次你死的时候我会再出来。”
俏如来依旧很客气地回道，“我老师会长命百岁的。”
这次姚明月摇摇头，有些怜悯地说道，“小子，你错了，这种疯子寿命都很短，不然这个世界哪里受得了。”
俏如来看她，“包括竞日先生吗？”
姚明月哈哈大笑，“他是祸害遗千年。”

第十三话
竞日孤鸣畏光，弄得自己像吸血鬼；实际上是装的。原来千雪同小苍狼在花园玩，他就远远地眺望，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虚幻的光芒。下一秒千雪蹦蹦跳跳跑过来对他说：“小叔，你既然不喜欢太阳，干嘛要个这么大的花园，还是给我比较好。”
竞日孤鸣仰面对他笑，却忽见千雪孤鸣面色变幻，蹲下来死死抓住竞日孤鸣的手腕，捏得用力极了。千雪平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难得脸上有这种肃穆神情，竞日孤鸣微微皱眉，又勾起唇角笑，“怎么了，小千雪？”
千雪孤鸣再次望了他一眼，瞳孔里映满诸多复杂的情绪。他咬牙切齿地问道：“竞日孤鸣，你为什么要这样？”
下一秒，竞日孤鸣从这个真实与虚幻的梦中醒来，有一瞬间感到自己前尘尽忘，只是沿着一条雾蒙蒙的河岸线，空无一人地踱步，而对岸光亮异常，是属于谎言的国度。他回过神，听见女人正在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有些沙哑地使唤道：“给我倒杯水。”
姚明月转头瞪他一眼，“等会儿。”
竞日孤鸣瞥她，“要干嘛去？”
姚明月正把项链戴好，一时没回应，片刻后冷哼：“还能干啥，又去收拾那个撼天阙的事情。”这倒是解释了他梦中的那道铃声。
竞日孤鸣突然道：“说起来，千雪之前从来没喊过我的全名。”姚明月懒得理会他的感伤，心里默默腹诽：这世界上太多人都没喊过你这尊大佛的全名。
竞日孤鸣见她表情，似笑非笑，“你又在想什么？”
姚明月娇笑起来：“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我生活好幸福呀。”
竞日孤鸣挑眉懒得理她，拿过本书慢条斯理地翻，又说，“最近快要变天了。”姚明月正穿丝袜，也并不理他，因而竞日孤鸣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对这种变化敏感，就像多年前看见颢穹孤鸣站在我父亲门前时一样。”竞日孤鸣从未谈论过多年前的往事，眼下他想说，姚明月却不得不走了，只能恨恨推门而去。
竞日孤鸣说道，“我的水。”
姚明月头也不回，“我让你管家端上来。”
竞日孤鸣在昏暗的房间中微笑，姚明月从门口柜子的反光里同他对视片刻，叹了口气，心中辱骂十几秒，又认命般地给他抬水去了。
姚明月递给他，说道：“你也不怕我往里面吐口水。”

默苍离的死讯传来，竞日孤鸣显得很开心，就差在家里办派对，后面想起来没了苍狼和千雪，这派对又有什么意思。姚明月安慰他，“老板，你可以直接去默苍离坟头放烟花。”
默苍离活着的时候不仅破坏了竞日孤鸣的诸多安排，最主要是竞日孤鸣辈分奇高人生中第一个指着他鼻子骂的人。竞日孤鸣曾说：“要是没有默苍离，小王能少走十年弯路，少走十年弯路，我该是一个多么年轻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姚明月在旁边听，望着他那张比别人年轻十岁一般的脸默默想，这疯子是不是在开玩笑？她想象了一下年龄为一位数就开始装蒜的竞日孤鸣，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
眼下竞日孤鸣认真地回答道：“人刚死，可能还没火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坟头。”

默苍离死后尸体被抬出，身首分离，在现场的人说他表情异常平静，垂目而去，像寄居的精怪。他牵扯进多桩药物滥用案件，死因众说纷纭，一说他畏罪自杀，二说他死于自己的爱徒俏如来。
此谣言并非空穴来风，甚至颇有根据，毕竟很难相信一个自杀的人如何让那颗头如此利落地离开躯壳，而俏如来正是同他相处了整夜，又报警收尸的人；然而最终俏如来依旧从警局完完整整地被放了出来，又被默苍离多年的好友亲自领走，明面上还能说什么呢？
竞日孤鸣扼腕叹息，“这个默苍离对自己比对其他人更狠，我差点以为他恨俏如来了。”姚明月不在，夙不会说话，没人搭理他。他想了想拨通电话，俏如来沾染疲倦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静静道：“你好，请问是？”
竞日孤鸣打了招呼，笑眯眯说道：“刚听闻默苍离死讯，节哀节哀。”
俏如来也笑，“承让承让，谁都会死的，不过竞日先生向来积德行善，日后一定能上天堂吧。”
竞日孤鸣磨了磨牙，微笑答：“我不知道自己竟记岔了，原来史艳文是送你去信基督。”
俏如来答：“阿弥陀佛，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竞日先生属于例外。”
竞日孤鸣冷哼了一声，“你倒是继承了默苍离的尖牙利嘴。”以及史艳文的厚脸皮。
俏如来顿了两秒，又说，“应该的。不过竞日先生后继有人否？听闻苍狼已被您扫地出门。”竞日孤鸣还未答话，俏如来又自顾自说道：“错了错了，苍狼也并非亲生的，托儿所的关系应该算不得师徒吧。”
竞日孤鸣假笑道：“真是一场愉快的对话，我真期待以后你会如何。”
俏如来回道：“那精忠更是要打起十分的精神了。”
挂完电话，俏如来疲倦地倒回沙发上，眯眼粗略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又披着杏花君的外套沉沉睡去；而竞日孤鸣捏着那高脚玻璃杯坐了几分钟，假笑着放回了茶几上，管家战战兢兢地问：“主人，怎么了？”竞日孤鸣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意味，只是恹恹说道：“这酒不好喝，不吉利。”分明一滴都没尝。

晚上姚明月拉来一车烟花，噼里啪啦地在花园放，气势汹汹，仿佛那是一排导弹。竞日孤鸣大晚上戴着个墨镜坐在躺椅上，看姚明月拉着苏厉与步霄霆在那里放，他点评：“吵得慌。”
姚明月正在兴头上，看着那炸开的烟花笑歪了嘴，幻想那是前夫被炸上天，因而也懒得理会老板的感伤悲秋。竞日孤鸣说了两遍，她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说要放烟花？”其他人站在远处并未回头，竞日孤鸣伸手抿了一口药酒，冷冷道：“我这里是默苍离的坟头？”
姚明月瞥他，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嫌这酒一股药味？”她又挑眉，“不会是千雪孤鸣给你做的那罐吧？”
竞日孤鸣面色如常，“是吗？随手挑的，只剩下半罐了。真可惜。”
姚明月啪地一下按下打火机，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她手上跳动。她说：“和你相处久了，见你说假话真是忍不住替你嫌累。”
竞日孤鸣微微一笑，“和我相处久了，你竟还敢这样跟我说话。”
姚明月心下暗想，糟糕，忘了这个小心眼的了，说不定一会儿床上又要掐我。她想了想答道：“之前去千雪孤鸣家搜刮的时候，他屋子里还给你泡了一坛，上面的标签说再过三个月可以喝。”
竞日孤鸣默然片刻，盯着烟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一个烟花放完了，他轻飘飘地说道：“那你有空帮我拿过来。”

第十四话
叉猡大声说：“苍狼少爷，撼天阙这疯子把你当清洁工用。”苍狼脸上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面具，声音模糊地从后面传过来：“叉猡，别说了。”
此刻撼天阙站在阳台，隔着一层暗黄的窗凝视内中，冷冷看着苍狼站在塑料凳上擦柜子。这样虐待仇人和情人的儿子，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并不快意，与之相反竟然显得有些悲哀。
一行人紧紧巴巴地蜗居在龙虎山，撼天阙时而不见踪影，夜晚才回来，不知道暗自在密谋什么。他多年前的旧部早已鸟兽般散去，现在重新联系上全凭利益驱使，以及撼天阙满身悍然的气势。这个可怜的男人，多年前他勤勤恳恳操劳，结果落得一无所有；现在靠恐惧来掌控人心，却感觉权力如贪婪的缺口，始终无法填满。
这夜撼天阙回来，满屋寂静，只剩靠阳台那间传来奉天极大的呼噜声，响亮得像首杂乱无章的歌。他脚步一顿，转去苍狼那间窄小的房间。男孩夜晚取下了面具，静谧地蜷缩在纸箱搭成的小床上安眠。
真是奇怪，撼天阙一边走近，一边想到，明明这样处境，竟然还能睡得这么香甜。苍狼轻轻地呼吸着，唇角微微地勾起，不知道是梦见了哪一桩往事，又或者陷入了那一重美梦？梦中的他可预知梦外的他现在的生活？
苍狼羔羊般睡着，在撼天阙面前触手可及。撼天阙出神般想道，我只需一个动作就可以让他死在这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搁在了苍狼的脖颈上，掌心传来男孩皮肤的温度。撼天阙想，此刻他无法睁眼，无法用那双……希妲的眼睛来使我软弱。
撼天阙逐渐收力，脑中已出现了苍狼的尸身，在幻觉的大雨中他和奉天将苍狼从城寨的高处扔下，无人会在意垃圾堆中的一具尸体，此处没有监控、没有证人、亦没有公正。
撼天阙回过神，低声问道：“你不喊停，是觉得我不会掐死你吗？”
苍狼轻缓地睁开眼睛，他眼底那抹倔强再一次刺痛了撼天阙的心，男人在内心深处摇摇欲坠地想起多年前希妲的眼神。他强忍镇定，并不听苍狼的回答，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一离开，苍狼便捂住脖子大口呼吸起来，隔壁的叉猡警觉地敲墙壁，“小少爷，怎么了吗？”苍狼过了几秒，沙哑地回答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实际上苍狼最初的梦中，他回到了幼时，更为年幼的时候。千雪推着他荡秋千，梦中的苍狼紧紧地抓着秋千两边，千雪哈哈大笑，“小苍狼，你紧张什么？不会飞出去的！”苍狼便听话地不再握那么紧，在下落的时候依然感到一阵坠落的错觉。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竞日孤鸣熟悉的轻笑，苍狼愣了几秒，刚想转头看向小叔公的脸，却被梦外的撼天阙所掐醒。

撼天阙早年同希妲相爱，幸福得像个普通家庭的平凡人，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幸福来之不易，满心是与父亲在街道的扩张。希妲等他回家，在餐桌边睡着，醒来后笑意盈盈听他说方才都做了些什么；多年后撼天阙再次回想起来，才发现往事竟然这样虚妄。
希妲某夜同他相拥而眠，忽然问道：“天阙，这样的日子你想一直过下去吗？”彼时的天阙孤鸣心高气傲，满心事业，含笑道：“是，当然。而且我要做得更好。”竟一点听不出女人小心翼翼的试探。
后面一切如逝水东流，霎时间他变成罪人，苗太祖一朝身亡，天旋地转间他变成颢穹孤鸣的秘密囚犯，生活和洗手台上的肥皂泡一般不堪一击。
困室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撼天阙反复回想那夜最后的脱逃，他满心怨恨、不甘，发誓要卷土重来，却在最后的岔路看见一道身影遥遥站在那里，表情隐匿在路灯下，像命定的节点一样等待着。
彼时天阙孤鸣一字一句说道：“连你也要背叛我。”他并不知晓夙此生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那支断舌真切而血淋地躺在苗王的祖宅，连同夙的下半生。而天阙孤鸣无知无觉，憾然站在一臂之外，感觉自己脸上几乎要流下两行血泪。
夙依然不说话，只是握着枪。天阙孤鸣哑声道：“昔年我赠刀给你，他们都说我太过头，给你这么贵重的礼物，以后一定会后悔。我对他们说，只有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现在才知道，永远这两个字，不能这么早说出口。”

竞日孤鸣说道：“我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也知道你去见了谁。”夙表情不动，站在那里望了他一眼，表情坦然，一如往常。
竞日孤鸣轻轻一笑，走过去递给夙一杯酒，望着他说道：“小王时常觉得自己也是哑巴，唯有对你能说些真话。这面具又沉又重，”他轻轻摸了下自己的面庞，夙的眼神也因而移去，静静望着他，又听竞日孤鸣继续说道，“戴得小王真累啊。”
竞日孤鸣顺着夙的手腕虚虚握住，夙眼神一动，又一如多年来一般默然站着，并不说话。竞日孤鸣自言自语：“你们见了面，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夙，你还在动摇吗？”他就这样对着一个哑巴说问句，忽然之间又显得几分真心，这样的神情甚少在竞日孤鸣面上出现，大概只有对着这样一个无法开口说话的人才能坦诚，真是悲哀。
竞日孤鸣最后说道，“陪小王喝杯酒吧。”夙才仿佛不是木偶一般动作起来，低头将那名贵、却又不值一提的酒水一饮而尽。竞日孤鸣盯着他的背影说道，“你与他都太过重情，才无法狠绝。”夙脚步一顿，又消失在走廊深处。

撼天阙越发乖张，不仅抢夺了竞日孤鸣好几处生意，还大摇大摆同他见了好几面，言语之间仿佛竞日孤鸣死期将至。而竞日孤鸣毫不在意，甚至笑嘻嘻地同姚明月说话，全当面前的撼天阙是不存在的人，末了又来一句：“噢，原来是你，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又没几天，撼天阙当街射穿竞日孤鸣的车窗，那弹孔精准地出现在夙的脑袋旁约莫五厘米，像个明晃晃的警告。竞日孤鸣倒是噙着一抹笑，伸手冲已然破碎的窗外挥挥手，仿佛只是一场惬意的寒暄。倒是作为司机的夙盯着前方的街道沉默几秒，又踩下油门离开。
夙想起前几日他与撼天阙在希妲墓前的相逢。二人把恩怨情仇搁置在中央，一个坐在左，一个坐在右，中间是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宽度高达三十厘米的鸿沟，背后是情人与妹妹多年已然沉寂的骨灰。
夙坐在原地，人却一分为二，右边是撼天阙满含恨意与不解的低语，左边却是数年前一道更为年轻的声音；天阙孤鸣在他耳边轻笑着说道：“等我向希妲求婚的时候，要放满天的萤火虫。”
昔年的战兵卫唇齿完整，开口笑着答道：“不知道会有多浪漫。”

竞日孤鸣饶有趣味地提醒道，“夙，你开得太快了。”夙回过神，发现车速已经到达100码。

第十五话
有一天，撼天阙不在，龙虎山的所有人都无所事事，对着破旧的电视机打发时间。这时，苍狼突然想起千雪的成人仪式。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懵懵懂懂地看着仆人准备，又被颢穹领去房间角落站着。所有人都一袭黑衣，表情显得尤为肃穆，苍狼站在小叔公的对面，有些怯然地看着祖王叔，看见竞日孤鸣轻缓地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神情莫名，让儿时的他分辨不清，只觉得这时候的竞日孤鸣无端冷漠。
千雪面前是孤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众多亡灵簇拥着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狼王爪，一切显得神秘而饱含宗教意味；苍狼怔怔望着千雪难得严肃而面无表情的脸，听见他对着无名之处宣誓：“我，千雪孤鸣，将把家族的荣誉放在一切之前，直到死亡尽头。”年幼的苍狼便这样想到，父亲也这样宣誓过吗？太叔公也这样宣誓过吗？我也会某一天站在这个房间，说出相似的话语吗？
等多年后的苍越孤鸣真的面对这相似的场景，却悲哀地发现苗疆的面貌早已轮换，故人不知所踪，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兔子一样躲在草垛后面的少年。一切都与小时候的苍狼所想象的不一样，甚至可以说：一点都不一样。

史家一向根正苗红，往上追可以一路追到井冈山，基因里写满了我要在体制内打拼。结果到了史艳文这一辈就开始出了岔子，先是早年错误地送走了史罗碧，现在变作了苗疆的藏镜人；接着又是错误地送走了史仗义，现在变作了修罗国度的戮世摩罗。
前者叫史艳文深受其害，午夜梦回仍在悔恨，后者更让史艳文叫苦不迭，毕竟藏镜人的事情尚可以怪罪到自己的爹头上，小空的事情可是他亲手造成，为此他的小儿子雪山银燕几乎是跳起来把他骂了一顿，这世界上所有人都难以预料第二个指着鼻子骂史艳文的史家人是史存孝（第一个自然是藏镜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史家人的话）。
魔世势力再出，又划分一个修罗国度出来。众多名单中出现史仗义的脸，着实是一枚重弹。他作为帝鬼的年轻打手出现左右，俊美而沉默，仿佛被下了迷魂药一般。雪山银燕与俏如来去找他，戮世摩罗站在帝鬼一众手下间显得惹眼——更多的原因是他染了一头绿色的头发。
俏如来说小空或许失去记忆了，所以才认不得他们。雪山银燕将信将疑，想起小时候小空与父亲吵架时曾说自己要把头发染成绿的；彼时小空死死扒在衣柜顶上，银燕与父亲在下面仰头看着，在他眼中当时二哥那句话语气真切，带有不容置喙的口吻，绝非儿童一时的呓语。
两个人无功而返，史艳文只能亲自出马，却被装聋作哑的戮世摩罗一顿打，丝毫不顾及他是自己的父亲，由此罔顾人伦的一顿揍中也让旁人再次疑惑，戮世摩罗到底有没有忘记了之前的一切？毕竟，很难想象一个如此俊美而年轻的小伙甘心当一个忠心耿耿的保全。
很快的，一切又飞速变化。帝鬼倏尔暴毙，戮世摩罗忽而窜上了位，也不知道是如何摆平了躁动的手下，总之变成了一个比帝鬼还难办的新主人。帝鬼一死，他嘴巴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尖牙利嘴，骂得人吱吱叫，介于智者与无赖之间，富含九十年代末的街头智慧。
史艳文再三找他，回来后觉得自己该去医院检查内伤，又无奈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可控的东西，他所爱用的儒家理论无法叫戮世摩罗回心转意。

姚明月正是在这个关口找上戮世摩罗，作为竞日孤鸣的说客到访。进门没说两句，筹码还没甩出，便被戮世摩罗拿着枪指着额头，修罗国度的新主人真像个土匪。姚明月瞥了瞥枪口，想起今早竞日孤鸣意有所指的一句祝你好运，心中咬牙切齿，敢情是在这儿等着我。
她扬面妩媚地笑，“姑奶奶我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
戮世摩罗假意惊讶，又正襟危坐道：“婶母，万万不可，辈分不能乱。如果你是我的姑奶奶，那你年纪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他扫视了一下姚明月，中肯地评价道，“婶母看着风韵犹存，不像七老八十的人。”戮世摩罗身上带有一阵调侃般的轻浮，很难估摸会不会因为青春期的过去而消失。
姚明月心想，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让我熟悉，或许如果世事不变，十七八岁的竞日孤鸣也会是这副模样。姚明月并不慌张，眯了眯眼睛，淡定地冷笑道，“小叔侄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要操我吗？”
戮世摩罗大惊失色，演技有些浮夸地问道：“婶母何出此言？我只是想扣留你，请不要这样污蔑我。”
姚明月点点头，“也是，你这一家人也都看起来像同性恋。”
戮世摩罗挑眉，又眨巴眼睛说道，“婶母你记错了，我是孤儿。”
姚明月要被押去准备好的房间了，离开前她说道，“我睡前要喝红酒，给我送两瓶来。”俨然一副给自己度假的模样。

竞日孤鸣来的时候，戮世摩罗正盘腿坐在大厅打游戏，一旁下属直挺挺地站着，画面有些许滑稽。他见竞日孤鸣果真孤身一人出现，反而有些惊讶，“你倒真的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称赞，“婶母，你的面子果然够大。还是说她也是你的情人？”
竞日孤鸣挑眉不语，偏头盯着墙上的巨幅油画嘴里冒出几句鸟语，大概是西语。戮世摩罗目光移回屏幕上，继续控制着小人蹦跶，同时冷笑道：“来别人的地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懂，是不是有些没礼貌？”
竞日孤鸣看他尖牙利嘴的模样，心里颇感新奇，眯眼笑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戮世摩罗抽空在游戏间隙中偏头飞速地瞥了他一眼，“是吗？你的礼物呢？真是没礼貌。”
竞日孤鸣耸耸肩，温柔地回答道：“小王答允你的话，孤身一人前来，岂不已经是一个礼物了？”戮世摩罗捏着鼻子，自言自语道，“奇怪了，你身上有一股假人味。”不出一分钟，他操控的小人血条掉光，非常斩钉截铁地死掉了，游戏回到初始界面。
戮世摩罗跳起来伸了个懒腰，抱臂说道：“我只是想给帝鬼报仇，没想到你真的一喊就来，真是好骗，来人，关门放狗。”他伸脚踹天恒君的屁股，后者一个踉跄扑到竞日孤鸣面前，天恒君表情有些尴尬，又飞速爬起来，挠挠头，“帝尊，现在就开始吗？”
戮世摩罗想了想，答道：“先揍上几顿吧，给我看个乐。”
竞日孤鸣这次表情真的有些惊讶，又无奈道，“噢？真的？竟是如此简单的计谋？但阁下真的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吗？”他一袭黑色西装，穿得比旁人厚一些，也不知道底下装了什么，面上依旧是老谋深算的沉静。
竞日孤鸣思索片刻，眯眼微笑起来，摊开手冲面前的几个人说道；“无妨，来吧。”分明是孤身一人来了别人的老巢，他勾唇微笑的模样却比这几个人更像要欺负人的恶霸。
天恒君默默瞅着他摆出的架势，壮胆般嘲笑道：“你这是啥姿势，打太极吗？”下一秒天旋地转，面前这个看着精瘦的男人只是捏住他的手腕，忽然之间就把他翻了一圈。其他人譬如煞魔子也占不上什么上风，一时间有些僵持，竞日孤鸣却还是一副玩味的模样，看着并没有用全力，好像还在思量着什么。
戮世摩罗饶有趣味地喊停，又冷不丁说道：“帝鬼的这条命，你认吗？”竞日孤鸣答道：“这其中诸多因素，不过倘若没有小王，你们的帝鬼确实难杀。”
戮世摩罗挑眉：“这是认还是不认？”
竞日孤鸣爽快地回答：“认。”
戮世摩罗转着手里那把小银枪，“如果我开枪，你就会死，对吗？”
竞日孤鸣还是笑了，“是。”
戮世摩罗冷笑，“你认为我真的不会开吗？”
竞日孤鸣诚恳地答道，“我认为你会开，但这颗子弹不会在现在射出。”
戮世摩罗表情不变，“原本你要死在这里，再加上帝鬼的仇，相当于你欠我两条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条呢？”不等竞日孤鸣回答，他继续说道，“撼天阙才来贿赂我，比起他，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呢？”
竞日孤鸣同他面对面站着，表情并不焦急，好像也不觉得方才有多危险，思量两秒后答道：“苍狼和撼天阙有隙，以后会走向何处谁都预测不到。而且撼天阙目的从来都不单纯，一个定时炸弹放在身边，帝尊真的能放心？”
戮世摩罗看起来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吊儿郎当地回答道：“撼天阙是以后的敌人，你是眼前的敌人。哎呀，好难选呀。”

夙在屋子中坐着，说实话，他并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偶尔看看书，又很快地放下。他并不算竞日孤鸣的花匠，但自愿地替他照顾了大半的花园，仿佛植物是更好相处的存在。此刻房中无人，竞日孤鸣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刚走到花园，背后传来一道久远而熟悉的声音，呼唤他：“夙先生！”
夙回头望去，看见一张让他憎恶无比的脸，其实他都不知道这人的真名，只知道这是苗疆内传话的人。男人自以为娴熟地走过来，热络地打招呼：“夙先生，我们已有三十年没见了。”这个数字一出，夙便沉默地攥紧了水壶的把手，眼神微微一动移到男人的脸上。
二人沉默片刻，男人说道，“竞日先生让我给你带话，让你……”
后面的话夙并听得并不明晰，或许听到了一些地点，又听到了撼天阙三个字。而他只觉得昔年今时遥相呼应，自己依旧走入了相同的死局。
夙沉默地想起竞日孤鸣的脸，想起自己在背叛一切、一无所有之后，是竞日孤鸣唤他前去，年轻的少年对他说道：“战兵卫，你还可以到我这里来。”他又想起竞日孤鸣晦暗不明的眼神，那表情实际上狂妄而热切，世上无几人能窥见。
这边男人还在絮语，内含嘲讽，“三十年前、三十年后，相同的人、相同的命运，真是奇妙啊。唉，你说当年你要是把天阙孤鸣杀了，现在还用再杀一道吗？真是可惜啊。”

某次偷情之后，姚明月靠近窗子换衣服，从窗帘的间隙中看见夙正在花园中浇水，转头对竞日孤鸣说道：“老保全跟着你多少年了？有几十年了吧。”
竞日孤鸣支着脸，神思飘远，又淡淡答道：“有吧。”他尚且还记得夙从前的模样，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断舌，神采奕奕地跟在天阙孤鸣左右，像一个普通的人。
姚明月又问：“他那舌头呢？”
竞日孤鸣瞥她，“自然是丢掉了，难道还要冻上留好？后悔了再接上？”
姚明月笑眯眯地走到床边坐下，“老板和我生什么气，这几十年时间，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吧。”
竞日孤鸣陷入奇异的停顿，又微笑着摇头，“可惜了，战兵卫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瞥了一眼姚明月，虚虚从后握住她的脖颈，笑意隐匿在面庞之上，凉凉问道：“你难道就被捂热了吗？”
姚明月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心头不约而同闪过同一句话：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可能。

三十年前接到杀死天阙孤鸣的命令时，夙暴怒异常，几乎要找上当时掌权的人；而三十年后的如今，他只是默然地拿着那个水壶，穿着一身花匠的衣服愣神。传令的男人再次惊讶，又冷嘲热讽道：“当年还是我用家人提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下夙先生，现在却听闻先生终身未娶，连个情人都没有，家族里也没剩几个人，真是唏嘘，早知如此，当初又会怎么选呢？”
他并未注意到夙的靠近，还在自顾自说话，因而当那银白刀刃飞速割破喉咙的时候，男人还沉浸在一阵尖酸的刻薄中。

竞日孤鸣和戮世摩罗谈判完，姚明月也被从房间里放了出来。老实说，她过得很好，昨晚戮世摩罗不仅叫人给她送了酒，还送了一桌子小菜；姚明月对此坦然受之，跟送菜的人说了一大堆竞日孤鸣的坏话，譬如虐待员工，不遵守劳动法，可惜对面并不理睬，放下就走了。
姚明月一见竞日孤鸣就开始按眼角，“老板，你真的亲自来救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她和竞日孤鸣面对面互相假笑，颇像当众拨了一段摩斯电码。竞日孤鸣懒得理睬她，适逢戮世摩罗开始赶人，姚明月挽着他的手就走了，婷婷袅袅留下两道奸夫淫妇的背影。
一踏出门，姚明月就放开手，瞥了他一眼，“真来接我？”她几乎要做出一些感动至极的假表情，被竞日孤鸣抬手制止。他没看她，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嗤笑般答道：“我对你本来就无所期待，讨保你只是顺手，我的目的在其他地方。”
姚明月这才了然地点头，如果竞日孤鸣真的是为了自己，那才是恶心；现在这幅模样让她熟悉。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老板真是无情，我对老板可是全心全意。”
竞日孤鸣同她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想，这女人的全心全意，听起来也有点恶心。他随意在她手腕处点了三下，淡淡笑道，“所以我还没把你当成弃子啊。”

撼天阙带人围住竞日孤鸣与姚明月的时候，四下无人，月牙已挂在天幕之上，也不知道是谁人的缺憾。两个人孤零零地站人群之外，像是被抓包的破鞋与凯子，可惜竞日孤鸣站得腰板挺直，姚明月眯着眼睛打量周围，一时间两方陷入沉默。
撼天阙闷笑起来，“竞日孤鸣，你真不带那一大批保镖和随从，原来是为了救这个女人。我以为你一副蛇蝎心肠，原来也有心软的时候吗？”
姚明月轻轻动了动，她腰间的匕首还紧紧贴在那里，枪却已在昨夜就被戮世摩罗收走。她一边些微地紧张着，盯着四面八方被堵上的通路思考从哪里跑走，一边分神想到，撼天阙，你最好是在说玩笑话，不然要是连竞日孤鸣的真面目都看不出一点，怕是要输了。有情有义的人在这种人面前可是占不到好处。
竞日孤鸣弯眉一笑，好像眼下是个十足的巧遇，只是两个人在礼貌地寒暄。他笑得明朗，话语却恶毒，一字一句说道，“是吗？彼此彼此，不然，你怎么会饶得苍狼至今？不就是念念不忘他的母亲吗？说起来，小苍狼知道他早逝的母亲是你有缘无份的旧情人吗？”
他甚至往前向撼天阙轻轻走了一步，“我见过希妲，在很多年前。对了，你看到苍狼那孩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瞳孔再次泛出暗光，野兽般熠熠生辉，嗜血的异色瞳孔宛如刀刃，不顾撼天阙此刻阴沉的表情，继续张口说道，“他与你的旧情人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是不是？”
竞日孤鸣表情淡然，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正用力拧动着撼天阙胸口那把从未拔下来过的刀，残忍而温柔地说道，“但他也是颢穹孤鸣的儿子，最爱与最恨共存一体，小王都不敢想你到底是什么心情呀。”他语气遗憾，仿佛真的在为撼天阙所感伤。
撼天阙陷入长久的停顿，久到姚明月觉得这个老男人要在这里坐化了，他忽然闷闷笑起来，眼神中满含冷厉的杀意，缓缓说道：“竞日孤鸣，尽情玩弄你的唇舌吧。”

姚明月心想，明明知道这是撼天阙的逆鳞，竞日孤鸣这疯子还非要往上面戳。此刻她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只能在余光里看见撼天阙在胖揍自家老板。我可是鞭长莫及，她叹了口气，小刀在手中蝴蝶般纷飞，所到之处血光四溅，竟奇异般美丽，带有死亡的冷气。
竞日孤鸣不知道到底如何打算，和撼天阙虽然看上去平手，但是隐隐落了下风。撼天阙自然看出这一点，冷笑道，“我大可以向你杀颢穹一样，用一颗子弹结束你可笑的生命。”他继续喃喃道，“但我太想让你们生不如死了。”
竞日孤鸣嘴角淌下细细的血痕，他活到如今，从未受过什么大伤，所有人对待他宛如对待珠宝，如此狼狈，竟是生平头一次。他的头发凌乱了些，刘海斜斜搭在额间，脸上难得沁出一些汗珠。
他看着孱弱非常，白皙的面庞更甚，却森然冷笑，抬手擦了擦唇边血迹，叫嘴唇平添几分血色，宛若吃人之相，静静说道：“我说过了，你太小看我了。”
再一击，撼天阙往后退了三分，却大笑起来，从这力度中感到了鱼死网破之意。竞日孤鸣趁着这空档给姚明月递了个眼神，女人心领神会，下一秒细蛇般钻到他身边，揽着竞日孤鸣从围攻的缺角大步流星地遁逃。
竞日孤鸣将大半重心靠在她身上，姚明月自己身上也满是细小的伤口，被他这么一压心里一梗，默默想道，揽一下你还真靠啊。竞日孤鸣这贱人从来就没有绅士精神。
匆匆而急促的逃亡中，姚明月转移伤口注意力般地说道，“别死啊。”竞日孤鸣抬起眼皮望了她一眼，还有力气冲她挑眉，“嗯？”姚明月咬咬牙，“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
颢穹孤鸣的脚步声在背后出现，竞日孤鸣一边顺气，一边嗤笑道，“等这事结束，你没死的话，我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
撼天阙看着竞日孤鸣与姚明月狼狈的背影，宛如猎人追杀猎物，只是悠哉悠哉地追上前去。途中某一秒，他微微一滞，不知为何竟想起几分钟前竞日孤鸣沾血的白皙面庞，宛如暗夜中的精怪。他心底一闪而过的不安被更深的愤怒所掩饰，竞日孤鸣今夜所表露出的怪异也随之一闪而过。撼天阙只是想道，今夜我要你毙亡于此，竞日孤鸣，享受你最后的月光吧。

即将追上竞日孤鸣的前一秒，撼天阙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成人仪式。那时他和夙一起，站在房间正中，齐齐烧香、鞠躬，他们发誓要做永远的兄弟，那语气虔诚，昔年的自己笃信万分。
此刻，多年后已经不再叫做天阙孤鸣的撼天阙如是想道，战兵卫，发誓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你，现在又在哪里？

中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