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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后，小雨初歇，如斯天晴，正适读书。

　　慕容宁来时雨已不朦胧，要留不留地轻抚过他发尾，伊展了扇，也要笑不笑地抬了目光。莫离骚不知从哪搬了把躺椅来，正整个人舒展在上面，宽阔的袖口从他揽卷的手上滑下去，没遮住一截小臂。此人看起来读的甚是专注，身上落花几片，亦是无知无觉。
　　“为芳草以怨王孙，借美人以喻君子……”很古韵的譬喻，此刻由莫离骚款款念来，他噙笑道，“所以我该喻是…这位美人，何故叨扰呢？”
　　慕容宁觉得自己真是多余给他一个眼神。
　　他按按太阳穴，略一眯眸后悠然笑了，转着扇角去戳莫离骚的手：“离骚，看来你不是君子啊。”
　　“这是怎样讲？”莫离骚把书卷塞进另一只手里，握住触手生凉的铁扇，挺了腰直直坐起来，他衣着不甚整齐，长发也是披散的。大当家倾身挽起他垂到身前的墨发，替他拨到耳后，青丝整整齐齐地顺着背垂泄，他捉着慕容宁的腕凑到他耳边笑，热气丝丝缕缕地攀上肌肤，“宁，你瞧我不像美人吗？”
　　“睡醒了？”慕容宁合扇，不轻不重地敲他手，揽着腰同莫离骚抱了一抱，然后横着扇子把他推开，“哪里呢，实在像得紧。可谓一大憾事啊——海棠无香，鲥鱼多刺，美人气人，当真是可惜。”
　　“……没一句好话。”莫离骚叹气，掩卷收书，“看来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宁，你这回又是什么事？巡府不去。”
　　“哈，没事就不能来寻你？”慕容宁径自坐了，合扇在掌，斜眼觑他，“不过呢……确有一事‘相求’。”
　　慕容宁咬字刻意，只等莫离骚会意来问。可惜总剑司不知是太会意还是全然未曾会意，竟只拿眼瞧着他，目中倒是写得明明白白：这样郑重，没安好心。慕容府前任当家倒是浑不在意，径自接上：“府中诸事皆已分付妥当，离骚，劳烦你……”

　　“同我去一趟江南。”

　　（一）
　　柳岸依依，翠带如袖招；芳华纷纷，含春似笑绽。满楼明月飘带，夜色流水似镜，一方小舟飘然而来，舟上除去撑船之人，只两人而已。一人雪青长发，华冠而束，蓝白衣袍，腰挂宝剑，手持折扇；另一人川墨长发，衣如红梅溅雪，指按腰上竹简，弯折的绸布上金纹浮动，皆二十上下容貌。
　　船近岸时，蓝衣客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竟是先一步飞身去了，身姿轻捷如燕，摇漾起一片吴语惊呼；白衣人兀自蹙眉，寻了钱袋出来，摸了碎银抛向舟子，而后衣袂轻卷，白雪浮动间掀起一襟红霞光色。
　　两人一先一后落在岸边青石阶上，且不论身后絮絮议论。莫离骚落后不到两步之遥，抬手捉了慕容宁的腕止了他步伐：“宁。”
　　“怎样？”少年一展折扇，半掩其面，语带不满，“离骚。”
　　“方才的钱，是我一人付的。”莫离骚慢吞吞地道，仿佛这样一句话，他还要忖度一二似的，“你不偿我么？”
　　慕容宁不认识一般看着他：“慕容府克扣你吃穿用度了吗，离骚少爷？”
　　莫离骚认真想了一想：“好像不曾。”
　　慕容宁无语半晌，于是真心叹道：“看来实在是我欠你的。”
　　莫离骚赞同：“这句是实话。”
　　慕容宁忍了又忍，好险没把扇骨掰断。

　　“慕容府的米都被你吃贵了，”他恻恻道，眉尾稍提，抬手把扇柄点上莫离骚前胸，流苏一荡一荡，“还好意思寻我要钱？”
　　“其实我没那么能吃的，宁。”莫离骚很认真地回答，“你原来知道关心粮价涨了吗？”
　　“哈。”慕容宁冷笑，收扇回手，取了钱袋，他抬指撑开，“劳自取吧。”
　　莫离骚低头，看着数额一千两起步的一打银票微微拧眉：“宁，你是有心难为我。”
　　“你自己跟来的，我并没叫你作陪，如何提前难为你？”慕容宁看他，学着莫离骚往日的样子微微挑眉，好像他当真疑惑一样，“我这不是拿钱了么，离骚，如何不取呢？”
　　“老头叫我抓你回府，都是宁害得我缺眠少觉，竟还怪我。”莫离骚把他的手推回去。
　　慕容宁欣欣然挑了眉：“我又不回去，你自回去不就是了？还是……”
　　那张清雅俊朗的面庞上，忽端来狡黠的笑意盈盈。
　　
　　“你害怕大哥又揍你？”
　　“又不是我离家出走。”他语气倦倦，指尖拨过慕容宁扇尾流苏，片刻间又已平平如故，“宁，去哪里？”
　　慕容宁转身，披风在风中轻扬。他捉着扇柄扯走莫离骚捏着穗子的手，语气轻快：“找零。”
　　末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还你的钱。”
　　莫离骚捏着浅蓝的丝线上坠着的琳琅珠玉，听话地迈开步。

　　桌上美酒琳琅，佳肴满目，莫离骚择了块桂花糕送至唇边。他咬了一口，只觉唇齿间尽是木樨甜香，米糕糯软，尚带温热。
　　“离骚。”慕容宁曲肘撑桌，以指托腮，另手捧了杯盏晃，“吃完这一桌，你能回府去吗？”
　　盏中琼浆摇动，摇开一片酒香。莫离骚很不见外地取了空杯，递了过去。
　　“为什么着急赶我走？”他扬一扬眉梢，又似已然嫌累了，尾音倦倦，“你在姑苏时，还给我写信。”
　　“哈。”慕容宁唇边蓦然翻出一声冷嘲，他转腕，为面前人倾了一钟酒，“我出门时叫你不来，身在外又寄信不回，大哥叫你来抓我，我也并不打算回去。你还不滚回府领罚，莫非等我回心转意么？”
　　他推过那盏殷红的、珠榴酿就的胭脂泪，指压莫离骚眉心，好整以暇地望他剑眉微蹙，如平地乍然浅川，尾音欣然。
　　“离骚，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不了解我啊。”
　　“嗯……”莫离骚不是很懂他的好心情，略一思忖，只言道，“既然如此，我不是更不该回去了吗？”
　　“你缺这一顿打么？”慕容宁掀眉，作出惊讶之色。他夹了一筷盐水鸭来尝，满颊咸香，汁水丰盈。
　　廊角悬着六角琉璃灯，淡淡折了光影，映在他鬓角颊侧。伊缓慢地眨了眨眼，话题转得突兀。
　　“我困了。”
　　“那你睡吧。”慕容宁作思忖状，随即坦然付之一笑，“我好把你丢在这里。”
　　“……唉。”莫离骚叹了一声，语带无奈，“宁啊。”

　　慕容宁结了账，总算把他那沓银票添出些零碎。嘱托过再送两坛酒去客栈，他就扯着莫离骚走了——剑雅从方才说困起就再没清醒过，站起来就向他身上靠。慕容宁推开，莫离骚又倒过来，小风时雨颇感头疼，但还是只好把这人一路扯回了客栈。实在是前世冤孽，他心中暗道，不然自己没道理活该受当莫离骚发小的罪。

　　莫离骚回房便宽衣歇下，他上了榻，指压唇角，掌捧颊侧，眼睫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翕，偏头看过来，困倦地唤桌旁之人的名姓，语息慵倦，竟似缱绻：“宁，你不睡么？”
　　“吾没有享福的命。”慕容宁凉凉飘过去一记眼刀，“白日舟上歇过一遭，尚且清醒。”
　　“好吧。”莫离骚长长一叹，唇边含着抹不可捉摸、看不真切的笑意，安然睡了。不过片刻间，呼吸便延绵得匀长。

　　持之不败与劫寒并排放着，置在桌上，昏暗幽微的烛火暖光照耀间琉璃璀璨、刻纹流动，剑鞘合得严丝合缝，不见一丝寒光。慕容宁拿了剪刀，两指微微一张，用尖夹住已燃得太长的棉线，烛芯上的火苗一跃一跃，顷刻如豆、顷刻如珠，浅黄的光投在他眉眼间，如切如磨的眉眼间折出柔和的光影。剪并不剪下去，慕容宁只是望着微弱的火光，也许略略出神，也许很是专注，即使这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因为，他在等人。

　　金陵多雨，今夜亦不免俗。窗外和风微雨，悱恻地湿了朱色窗槛。窗只半掩，连木樨香也被淋润几许，潮湿地传进来。
　　就在这近乎无声的微雨中，在这烛火葳蕤的一片黑夜中，一线明明寒光突绽。
　　慕容宁仍岿然不动，他连眉都还是方才弧度，仍是唇角噙笑、温润沉吟的模样，一手仍持剪，另手却也已抬起，正捏着一枚精铁飞镖，方才凛凛寒光便来源其上。
　　忽地，他手中铁剪一动，剪短绒线，满室烛光乍然一明，如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慕容十三丢了剪，指尖一转，那枚镖沿着窗缝飞回去——却没飞出去，而是锵然一响，落地了。他垂眸兀自一叹，一提劫寒，推窗跳出去了，并没回看。

　　地上静静躺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梅花镖。

　　房中一片静寂，唯有烛光照暗。良久忽有一声困倦的哈欠，莫离骚撑着榻慢慢直起身来，他长发披散，指掩唇边，眯着眸犯了一回困，才披衣起身。伊弯腰，拈了枚铁镖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其上雕纹，轻叹一声。
　　“麻烦呐……”

　　翠竹千竿影簌簌，碧潭秋水照无眠。
　　若是晴光映照，此地当有风摇翠竹、柳色烟影之景，可惜此夜中阴云掩月，竹色亦趋同于影，美景不见，雅韵无存，有的只是……
　　——刀光、剑影。

　　慕容宁持剑在手，沉腕抬目。方才瞬息之间，他已试出来者实力不俗，虽是不屑，却亦不敢轻敌，劫寒五招之内格开十余枚精铁花镖，此刻两人相对而立，却均无动作。
　　黑衣人的手慢慢地向下，按在腰间。夜色太暗，慕容宁看不分明，他眉心一蹙，直到青锋上凛凛寒光现出，才看得分明——那是一把短刀，用料极好，也可称利器。他手中劫寒是亲手所择慕容剑器，屈伸弯折自如，乃世间少有之神兵，而这把兵刃虽相形见绌，却也逊色不多。
　　他指腹压着劫寒，慢慢感受过剑身纹路，乃笑道:“好刀，叫什么名字？”
　　“无名。”黑衣人冷声答道，持刀来刺。
　　慕容宁一转腕，挥出一道剑气，与刀气相撞，两两撞开，划伤一片竹林，语却带赞：“君子不器，好名字。只是至名无名也好，宝刀无须也罢……”
　　他话音一顿，尾音欣然上扬。
　　“可惜龌龊之人，不足配啊。”

　　一语未毕剑招已出，劫寒忽长忽短忽弯忽直忽曲忽折，剑光明灭间已至眼前，黑衣人悚然一惊，横刀相拦时剑却又已收，慕容宁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随即淡墨化烟柳、画桥盈水天，一式烟柳画桥出手而去，剑势瞧来极柔，拂出满天飞絮，然而絮落颊侧，却生生削下一片肉来，飞絮荡荡难阻，溅开一片猩红的血。
　　软剑直指，寒光肃杀，一剑封喉。
　　不俗固然不俗，可惜他小风时雨慕容宁虽然不比莫离骚不世奇才，也断不会在这种庸才手上失手。他吹落剑尖最后一滴殷红，回身望向一片黑寂，此刻月上中天，脱开云层荫蔽，月华笼罩，夜色明晰，已然能望见周围翠竹与竹外碧水。

　　“出来吧。”

　　他将剑横在胸前，抬眼淡声。
　　竹影耸动间踏出了一只锦靴，莫离骚款款走进月光间，叹道：“这倒奇了，我藏得就这样不好？”
　　“你剑道的确超人，轻功又哪里比我好了？还有，你藏了么？”慕容宁冷嗤，用剑锋拍了拍他的肩，“滚到我后面去，别烦人。”
　　“唉……”莫离骚一面叹气，一面配合地挪步了，他已经穿着整齐，此刻指尖抚过腰间竹简，硬生生把一声假意叹息拉得千回百转。

　　“宁，总生气会老得快的。”
　　“比你年轻。”

　　两人一问一答间，又自竹林中闪出几个黑影。慕容宁在心内数了一数，仍是悠然地与莫离骚谈笑，晏晏间劫寒剑上寒光映月光，先是熠熠，后竟隐去。
　　晦暗的夜色中月光如织、刃影浮动，似乎是为衬这林中涌动的暗流，江南烟雨静静地流转。雨丝密密匝匝地从空中滑落，仿若闺中怀春少女绣一件嫁衣、一段青春般细致。可惜这雨中不止有柔情，在纤指抚上罗衣锦绣前，这纹样先要由穿着丝线的绣花针穿过——慕容宁的剑气分行数道又数道，竟如暴雨梨花、密密素针，寒锐冷厉地涌上来。
　　纵使蒙面死士横刀而立，腕间翻转腾挪乱迷人眼，也终有所顾不及的地方。那细锐的剑气擦破皮肉，如针般钉入骨，一滴一滴细小的血珠浮上来，其精致柔缓，竟如窈窕淑女春日凝妆。但杀伐气太重，无论是对这夜雨还是随之而来的飞花，都绝无一人会生出这样的错觉。翠竹林间飞红纷纷，颜色倒煞是漂亮，固然有伤清丽，好在这花也并不为风雅而生，而是……

　　“夜雨捻花，不沾身。”
　　莫离骚轻声念出慕容宁这式狠绝杀招的名字，眉眼间笑意点点，竟如星子坠湖，碧波摇漾。

　　飞花乱卷、夜风狂吹，片刻间剑气已削下数片血肉，更添艳红，令人想起庙堂间刑场上鱼鳞网就、数刀削割的酷刑，朝堂富贵之下累累白骨，而刀尖上行步的江湖中人即使负有斯文面相与温雅盛名，却更不会缺狠戾手段。
　　若问这般杀招该何时施展，则其实招非杀招，不过是敌乃仇敌。他与宁拆招，亦从不吝剑式。只是慕容府中人向来嫉恶如仇，来者既恶亦仇，不得不横剑在手，赠他们不得善终。

　　此时若是有伞在手就好了。莫离骚抱臂倚竹，在心内叹了口气，打定主意回去备把漂亮的纸伞。雨夜杀人虽然甚是合时，锦衣沾尘、绣纹染潮却实在令他不得解颐，何况宁这手段太凶残，看了容易做噩梦，只好平白浪费真气，隔开一层细雨与血气。

　　然而他真气一出，场中人却俱是一顿。慕容宁意外的是他离府不过三月，莫离骚竟又精进如此，而其余诸人则惊异于这此刻懒散垂眸的慵倦之人身上有如此澎湃剑意。虽然其未有出剑之意，但观其情况，他们今夜来得实在是不是时候——且不论这难缠的小少爷已是强劲敌手，若剑雅亮出持之不败，众人下场只好是作十足的忠奴纯仆，为报主恩而不殊生死，至于究竟是被诓来的还是自愿的，是人为财死还是士为知己者死，谁在乎呢？

　　慕容宁收了剑，冷冷扫了一圈，确定周遭已无活口。他是全然不在意的，无论是这些人的来意还是动机，只要与慕容府有仇之人，收拾一个算一个。仇当然是报不完的，找麻烦的人却暂时还杀得完。
　　莫离骚见他忙完了，直起身来，低着眉眼：“宁，回去睡觉？”
　　“一天到晚就想着睡，离骚，你既然懒成这样，也不必特意跟出来的。”慕容宁将眉一抬把他话音堵回去，却又笑了，“好，回去睡觉。”
　　莫离骚欣然一笑，转身走了。慕容宁却拢了衣袍蹲下去，从地上拾起那把无名短刀。他唯一的姊姊慕容清通以刀行剑之道，这刀虽然不比慕容十三器，九姐拿来练手备用，也是佳选。他这样想着，也起身走了，任由夜风吹动衣衫。

　　待回房中，烛已烧成短短一截，长长的烛芯上挂着团奄奄一息的苗。莫离骚无端叹气，慕容宁拿眼觑他：“离骚，你又犯的什么病？”
　　“你走的时候，怎么不先把蜡烛灭了？”莫离骚道，好一派无辜真诚、节用怜物。
　　可惜慕容宁全然不买他的账，凉凉反问；“那你为什么不？”
　　“哦。”他慢吞吞地答，坐在榻边宽衣，“刚睡醒，太困了。”
　　慕容宁不大雅观地翻了个白眼，袖风扫灭烛光，宽衣垂帘，打算寝下。莫离骚让出位置，又想了想，掀被让怀，十分大方，可惜慕容宁没遂他意，扯着被角拉过来，径自盖了：“少占我便宜。”
　　“那宁要怎样？”莫离骚把手放下去，拢了拢慕容宁的鬓。慕容宁轻笑，抬指拢莫离骚里衣的衣带，凑到他耳边去，齿列轻轻陷进耳垂。
　　“该我占你便宜。”

　　（二）
　　次日晨起，莫离骚难得起得比慕容宁早，慕容宁好生惊奇，只可惜他洗漱完毕，还看见这人尚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整理衣着，索性拈了木梳来，握起他的青丝：“别动。”
　　莫离骚明知故问：“宁，你做什么？”
　　慕容宁斜斜扫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以梳穿发：“我好心，给你梳头。”
　　“这么好心？”莫离骚百无聊赖地捏他的袖角，“实在是贤良淑德，感怀非常，无以为报啊。”
　　慕容宁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少在那阴阳怪气，不然把头发全给你绞了。”
　　“哦，原来还是没安好心。”莫离骚恍然，待慕容宁给他束好繁复的发，才揽镜自顾。
　　慕容宁见他半晌不言语，剑眉一提，出声道：“不满意？”
　　“……”莫离骚转过来看他，“是有点，宁，梳歪了。”
　　“不满意也容不得你。”慕容宁早已又把那扇子握在手中，此刻用它点了点莫离骚的头发，“歪着出去吧。”

　　莫离骚只好顶着这发型陪他游了许久，索性只是他自己挑剔，旁人并看不出哪里斜了，而他本人已习惯了慕容宁的千般蛮横万种刁难，因此淡然处之。
　　走了半日方到前夜竹林处。慕容宁往过扫了一眼，脚步并没停歇，而是向平湖去，走到湖边，他挑了棵柳树斜靠，忽然有点想家——这样好的水乡风景他是头一回亲见，往昔都是兄长们游历归来，把江湖风霜和山川胜景，一同讲给最受宠的幼弟听。虽然此刻湖光山色动人非常，却太清远太陌生。
　　思绪怔然间，忽有白鸽俯下，站在面前枝上。慕容宁抬指解了绳，将信拢在指间，仍旧望着飞远的鸽、平湖的波。
　　莫离骚站在他身边，从袖中取出排箫，指按紫竹，抬至唇边，吹起悠扬的乐声。慕容宁掩眸细听，从竹被盘得温润的泛黑深紫里窥出玉如羊脂、往事如烟。

　　……这把排箫，是莫离骚十岁那年，四嫂送给他的。

　　慕容宁的四嫂与府中其他人不同，她是曾被朱门粉墙与秋千架围了十余年的少女，刚嫁进府中提不动枪也握不住剑，书画琴棋却是在闺中学得样样俱全，甚至家族蒙难以前，四书五经也读过，虽是深闺少女，但才学不逊进士。而兄长爱她的，是那身挺拔凛然的脊骨。
　　江湖凶险，四哥虽教了她简单的防身招式，出门也从不敢相携。她在家中寂寞，索性担了弟妹的教书先生，慕容清的书、慕容宁的字与莫离骚的排箫都是她所教。乐中诸艺，阿嫂最爱此项，兄长也最爱听她吹，又也许不是爱排箫，而是爱她所爱，珍她所珍。她自己有把极喜欢的排箫，是四兄亲手用上好白玉所雕。时时拂拭、圆润温柔。

　　莫离骚身上负着天才之名，于此道也学得很快，四嫂欣喜，山眉水眼里映出一整个花季的回忆，说从前她的母亲也赞她于此道颇有天赋，她改日定为师侄寻把最好的乐器来。慕容清在墙上坐了许久，闻言拨枝弄叶，露出张清丽的面庞，细细的眉向上一挑，飞入少女拢却又在动作间散开的鬓角：“嫂嫂！”
　　她行第九，在府中不算长，因此偏爱欺压小辈，除了最要好的慕容宁例外，比自己小的喊谁都要缀上一个小字，此刻柳眉半竖，佯怒里噙笑，只道：“为什么小离骚有，却不送我笛子？”
　　四嫂一笑，眉眼间带出些岁月的痕迹，温柔地化开。她在天剑慕容府许久，虽仍保有贞静的性情，也难免多出几分疏朗与开怀：“我上回予你练手的竹笛，不出三刻钟就被安了短刃暗器。清妹，乐器是乐器，剑是剑，待你明白这个道理，我定让夫君为你寻天下最好的笛来……至于现在，等下月他回来，我要告你们的状。”
　　慕容清叫了一声屈，不解道：“嫂嫂，你不要找借口。大哥教过我，剑之一道在骨在意，而不在形。剑道以刀行得、以木行得，为何不能以笛来行？”
　　原本恶意满满地在心中默祷莫离骚可以耽于此道的慕容宁从她身后的树上探出头来，投以同样询问的目光。莫离骚乃叹道：“宁，劝你改了做梁上君子的习惯，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待着，树上君子也不好听。”
　　慕容宁默然片刻：“清姊，你让一让，我要下去揍他。”
　　慕容清扑哧一笑，先一步跃下去了。她扯四嫂的袖角：“好嫂嫂，你怎么不说了？”
　　四嫂低眉垂目，温然一笑，无人窥见她睫下浅影微微颤动：“我这两句话间，招出两个人、一场架来，枉自生事，再不敢了。”
　　慕容清于是一笑，在她边上坐下来，看着莫离骚被慕容宁扯起来，被往院子中间拖行，口中还懒懒怨道：“你又打不过我，总扰雅风小苑院中树的清静是做什么？”
　　慕容宁懒得理他，松手拔剑，劫寒剑芒一现，寒光劈面而来，于是持之不败只好出鞘，剑风缭绕，卷起一地残花、一院遗香。

　　……再后来，微风吹动夜烛，灵堂里是一片肃穆的素白。四哥拖着一身伤回来，沉疴难医，旧疾复发，短短月余便病逝。四嫂跪在她夫君的灵位前，仍是贞静的模样，一身缟素地垂下眼，满含悲戚与哀然，眼中珠摧玉折、山沉水逝，一瞬崩塌了数年精心筑就的仙宫贝阙，仙宫下的海面延绵跌宕、汹涌起伏、无边无涯，她眼已殷红，却流不出一滴真切的泪。
　　几乎不能活动的指掌间紧握着排箫，紧攥，却也不稳，吹得断续而不成调，全无往日天音韶华，只是求不得、放不下，雨的质地比冬日的风更冰冷，让她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往事里檀郎萧娘的赌书泼茶与弦乐相加。那暖润的白玉在她指间透出冬日彻骨的寒，那不成词曲的排箫声就这样响了一天一夜。
　　守灵的夜里慕容宁哭得太累，靠在莫离骚肩上同他一起睡过去。他们再醒来，灵位前已经空无一人，慕容清在他们身边转头，目中秋水寒潭，寒彻心扉。
　　她说：“四嫂走了，我劝不住，大哥没拦。”

　　后来四嫂并没回来，但她的灵位摆在四哥的旁边。跪在那里，慕容宁几已麻木，慕容烟雨走过来，从袖中取出四嫂唯一的遗物——那是一个木盒。
　　他从中取出一把染血的白玉排箫，弯腰放下。他原本已木然的幺弟眼眶一热，还是控制不住地坠下泪来，为故人、为故事。
　　莫离骚跟在他身后，有些茫然地仰头，看无数列在一起的木制牌位。他其实并不懂生老病死为何让府中众人如此哀痛，人故去就像落花入尘，新芽要发，于是旧枝要枯，不过自然流转，万物恒常。
　　师父，他疑惑地想，人死了和猪、狗、鱼、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宁要流泪，为什么你要沉默？
　　这样想着，少年抬指，欲触那把排箫，却被慕容烟雨隔开了手。
　　“滚去吹你自己的。”他说，然后放下了那个盒子。
　　慕容宁在泪眼朦胧中抬头，木盒中绣布上唯有两物，皆是簇新，此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把紫竹排箫，一管翡翠玉笛。

　　他的泪坠地时，莫离骚抬起绣着金纹的锦绣，轻柔地捻开边上的布角，取出那把排箫，握在手中。
　　他说：“师父，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慕容烟雨没看他，转身走了，抛下一句：“你明白个屁。”

　　这些旧事在慕容宁脑中一一闪过，他低眉自嘲一笑，隐约有戚然，曾经痛彻心扉的、像灼伤一样的痛苦却早已深埋心中。修指抚过棕色的纸张，懒懒抬起话头。
　　“大哥为了喊我回家居然能写信来，也不知……”
　　他话音未竟，却断在喉头。
　　莫离骚转过脸来，只看见他拿着信的手不自觉地抖，纸页的边缘都被微颤的手捏皱。
　　他眉心微微一蹙，隐然有预感，于是问：“宁，怎么了？”
　　慕容宁抬眼看他，却像什么都没看着。他声音倒是平稳的，甚至冷静太过。
　　“清姐……出事了。”

　　（三）
　　诸事安顿合宜，莫离骚转身出了祠堂。

　　他们从金陵往回赶时，仍觉路上是深秋的气氛，只是江南气候暖热，回府路上又花了时日，处理慕容清后事时，慕容府已下起了雪，日日纷扬，竟无停歇。这样不好，他想，慕容清在世时最烦淫雨絮雪。
　　她素爱春日熏风晴光，却亡故在冬日孤寂寒冷的风雪里，往事只好如雪片般散佚，流入这尘寰万象。

　　雪地里月光明亮，遏云穿月的排箫声悠扬清远，欲诉不诉，他指节纤长，竟似和氏之玉照着男子棱角分明的骨精雕细琢，真正像一双用来吟风弄月、按箫拨弦的手，只是近看瞧见其上剑茧，才能恍然想起这人如剑骨铸成，亦有凌厉之时，散漫下潜着神光熠熠，此刻眉目也端然专注，眼波间莫名寂寂。
　　月光轻风缭绕间，夜色流转过半。
　　慕容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顶着不知熬红了还是哭红了的眼，面无表情地把披风拍上莫离骚的肩，又伸出冻得冷僵的指，花了半天功夫给他系好。
　　莫离骚指仍按在排箫上，唇却不动了。他转了目光，瞧着慕容宁盈着水光的眼与憔悴的面，静静地望。
　　慕容宁总算打好了那个结，他后退一步，在萧瑟的北风里哑着声音。
　　“……继续吹吧。”

　　他站在雪地里吹了一夜的排箫，直吹到双手、双唇、双颊都无知无觉。

　　慕容宁来得莫名，去也去得无踪。莫离骚一开始不以为意，但连续好几天没在满府缟素里窥见他的身影，他才发现这回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于是他去找慕容烟雨，满头霜发的师父难得不在剑庐里。
　　他坐在堂前，沉默良久，像一座风霜皑皑的孤山。
　　“不必寻他。”
　　慕容烟雨说。
　　他的十三弟，他最了解。

　　于是往后几日，剑雅当真不曾去寻他，他甚至没离开过雅风小苑——苑中排箫声久经不绝，捱过好几宵风雪摧残。

　　有天风雪如故而门扉轻响，于是莫离骚终于放下排箫，转过身去。
　　慕容宁已站在雅风小苑门口，虽然才推开门，但他已然驻足听了不知多久。絮雪飘然而下，零零碎碎地铺向他发顶肩头，在眉梢上融了半片，往日里矜贵温文、蛮横刁钻的十三爷衣袍上尘污瞩目，七日来初现踪影的慕容宁一手扶着门槛，一手紧握着还未入鞘的劫寒，发红的手不知是冻僵还是受了伤。

　　他动了动唇，声音艰涩：“离骚，我查不到……”
　　“清姐的消息。”

　　寒灯纸上，梨花雪凉。

　　莫离骚看他许久，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展了衣袖，云锦裹月白天青入怀，从幼相从至今，这动作于他们而言其实不算亲密，但今日今时，却……僭越冒昧得难以言说。
　　他指尖抚过慕容宁发冠上琳琅的珠玉，抚过曾带霜的湿润白缎，抚过烟紫的长发，抚过隔衣的背脊。慕容宁没说话，他僵硬地被抱着，指尖却抓上莫离骚的袖角，一点、一点、一点攥紧，被墨发和白衣遮挡，像被悲伤的洪流淹没，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拚尽全力般轻缓地滚落一滴珠泪，珠融锦绣，玲珑地在布料堆挤的褶皱里晕开，暗自潸然。

　　他有一段衷情、一片真心，愿祝亲朋椿龄无尽，欲使好友百事从欢，而今皆似纸落云烟、了无踪迹，半生旧情难忘，平生痴嗔如此，却只好尽数作南柯之谈。
　　不是说不得，是言不明、道不尽。

　　这偌大的天剑慕容府日日迎来往送、事务繁琐沉重，而在精致的院落中，在他看过草木枯荣、水木明瑟的家中，一切繁华原来皆不过沤珠槿艳。他的兄姊、他的爱重、他的怀念，都终有一日将一无所有。从前心中种种，如今看来，不过夏虫语冰、蝉不知雪。
　　竹边雪湿，离歌入弦，而世上永远有剑锋染血，江湖多风霜，故人多别离，杀人者，人恒杀之。如此这般，皆是难免之事。
　　但天剑慕容府之人手中永远要持剑，所以永远要失去，也永远要守护，这道理慕容宁明白得很早，此刻他却不能不想，哪怕是转瞬即逝地想：清姊，这样多的仇，教宁弟怎样报得完呢？

　　莫离骚轻轻叹了口气，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下一刻慕容宁却环住他。他的泪随着埋上肩头的脸颊滚落在领口没遮住的肌肤上，在冰冷的漫天风雪里格外滚烫，于是剑雅歇了声，他想了想，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背。
　　慕容宁，何许人也呢？天剑慕容府十三剑豪之一、兄姊千娇百宠的行末少爷、虽不如他却也可称剑道奇才的少年英才、小风时雨、慕容宁，还是髫龄而始，与他相伴至今的知己、爱人、亲人。他曾不懂何为生死之别，何为有情无情，甚至不懂道域与中原、仙舞剑宗与天剑慕容府、天之道与莫离骚有何区别，是他教他，他们是死生同行、互许平生的……家人。

　　“宁。”他说，“我不会走。”
　　“……我不信。”慕容宁的声音发闷，却是极力压着哭腔，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半晌却又无声息。
　　莫离骚难得很体谅人，他换了个说法：“那我走了，也会再回来的。像宁一样，因为这里是……”
　　“我的家。”
　　他的声音既轻且柔，虽不曾止住怀中人的眼泪，却使他汹涌的哀伤变得平缓，使他隐忍的泪纷纷而坠，夜色与风雪裹挟，一切都让他的悲伤、愤怒与不甘尽数流入光阴。

　　絮雪尚在翩然纷飞，落在两人发上，竟似鬓边已挂华发。慕容宁想，若真有那一日，他与莫离骚合该如故。
　　风霜如故，倾盖如故，而白首如新，故人如新。

　　（四）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已过不惑之年的总剑司一手拈杯，一手支头，正靠在桌边犯困，而慕容宁望着湖岸边的柳枝出神，想起昔年他们也曾来过此处，只是还没来得及泛舟湖上细观秋景，就被叫回了慕容府。
　　那些往事实在太远，然而他犹未忘却，无论是在那个深秋，还是在这个暮春。只是昔年的慕容宁劫寒在手，还有恣意妄为的资本，如今刚卸任当家的他，心境早已不同了。
　　他出神，莫离骚便望着他出神，神色慵懒，慕容宁扫了他一眼，笑道：“离骚，没睡也醒了？”
　　“我是在想……”莫离骚将身子直了直，往他那边挪，从袖中摸出封信扬了扬，“你说的府中诸事都安排好了，就是嘱咐所有人瞒着小胜雪？状都告到我这来了，二当家。”
　　这称呼猝然从他口中出来，倒令慕容宁愣了一愣。愣过后他展颜一笑，捏过信来展开，意有所指：“我既然当了二当家，自然该做像是‘二当家’会做的事，离骚，你说是么？府主接任这几年，我在府中时，也尽量不干扰他处理事务，只是……”
　　他以手称额，无奈一叹：“一来我这见事就想操心的毛病实在改不掉，不如眼不见为净；二来我若同胜雪说，我要和你出门一趟，你当他先找谁麻烦？”
　　“哦，原是为我着想，是我不识好歹了。”莫离骚眉都懒得扬一扬，只是眼中也添了笑意，“宁要这样讲，倒是小胜雪不识好歹，不懂你一片苦心。”
　　“年轻人嘛。”慕容宁不甚在意地抬指，点了点他鼻尖，“还好我向来宽和，为人亲长，也该有肚量。”
　　莫离骚抬手握了他的腕，看慕容宁半晌，突然笑了。
　　他平日里讲话总是将话音拖得慢吞吞，慵倦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唯有和慕容宁讲话时鲜活多些，然而此刻这样由衷且鲜明的笑意连他也不多见。慕容宁将眉一扬，好整以暇地等待下文。
　　只听莫离骚缓缓开口，话音欣然：“原来如此，我瞧瞧，果真是亲和宽蔼的好长辈，只在我这里强人所难啊……”
　　他松开手去拿慕容宁放在桌上的铁扇，手腕稍稍一转，扇已抬了面前人的下颚。

　　“你说是吗，小、师、叔？”

　　今日湖上天光晴好，惹得人心旷神怡，慕容宁看了他半晌，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指腹按着额际，弯了眼尾:“离骚啊……少时千般威逼万般胁迫，都换不来你这一句，我这一遭卓文君，实在是演得值了。”
　　“我虽的确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却无意使宁作白头之吟。”莫离骚略一沉思，认真道，“你这个比喻实在不好。”
　　剑雅这话说得当真要脸，若放在二十年前，约莫又能赚发小一个白眼。好在此刻慕容宁心情不错，只是反手握上他的腕，动作一转，扇柄就抵上了莫离骚自己的下巴。他眉峰轻挑，唇边含笑，目中锋锐依稀少年。
　　自从清姊去世、他归家、慕容烟雨闭关以来慕容宁一肩挑着整个天剑慕容府，整个人都被磨得温润圆滑不少，那股刁蛮劲与少年气虽然仍在，却少有能窥见的时候——在彼此面前的他们，总是少有的，这一点永不会变，哪怕他们都已不再年轻。慕容宁单单抬了食指，捻了捻莫离骚鬓边那几丝沾爽染雪的发，只这样看着他。
　　莫离骚抬手想摸摸下巴，可惜被铁扇挡着，只好点了点自己的脸：“宁，你怎么这样看我？”
　　“哦？”慕容宁尾音向上递了一下，他略压一下唇角，端着似笑非笑的模样，收扇敲在掌心，“那离骚以为，我当如何看你呢？”
　　莫离骚哂然一叹：“不敢以为。只是你这样，看起来像没安好心。”

　　天之道抱着持之不败，从慕容烟雨身后探出个脑袋来，真诚道：“你这样看我，看起来像没安好心。”
　　慕容宁其实在看他的剑，虽然他也很好奇大哥带回来的这个小孩是怎么回事——他记得大哥此次出门是去赴李沉渊的约，古岳派近些年开枝散叶，他跟他大哥不是没提过收徒传艺的事情，彼时慕容烟雨冷笑一声，说老子才懒得教那些天分不如他的弟妹的他娘的废物，浪费时间，芋泥团子一样的小孩一本正经地扯他的衣角，说大嫂让我看着你少说脏话。
　　所以，他这个新多出来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便宜师侄天分很好吗？慕容宁不满地想，凭什么他能有自己的剑，年纪都没差多少，剑之一道上又能去他多远？
　　他一时出神，忘了把天之道那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话堵回去，还好他大哥帮他敲了小孩脑袋。慕容烟雨指着提着木剑的慕容宁介绍说这是他十三弟，不过反正年纪也差不多大，他不用喊师叔。天之道看了看这个还没他大的师叔，友好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天之道。”
　　“慕容宁。”
　　“不用叫师叔的话……”天之道眨了眨眼，“我可以叫你静吗？”
　　慕容宁莫名其妙：“为什么？”
　　他真诚无害地道：“这不是你的名字吗，慕容静。”
　　慕容宁转头：“大哥，我能打他吗？”
　　慕容烟雨伸出手，把上面的血痕亮给他看。慕容宁一愣，问：“大哥，怎么了？”
　　“那臭小子打的。”慕容烟雨哼了一声，“你要是打得过就动手，打不过就少给恁北丢脸。”
　　慕容宁瞪大了眼睛。这小孩能比自己大几岁，有两岁吗，居然能伤到他大哥？他挫败地掂了掂木剑，没好气地重新强调：
　　“我叫慕、容、宁。”
　　“哦……”莫离骚点点头，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下，“你生气了吗，静？”
　　“是慕容宁！宁！”

　　慕容宁想着往事，眉眼间笑意更浓。

　　莫离骚后来给自己改了名字，慕容宁为报复伊用时三月才记住自己的名字给他起了一大堆外号，一言以蔽之——没一个好词。
　　那时候他们相见，于是少年以为永远会相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送他回那么远的地界。
　　道域和慕容府对莫离骚来说到底哪里是故乡、哪里是异乡，其实他们至今没有答案。但慕容宁从尚是天之道的孩童口中听闻过道域的故事，知道那里还有无数没走出来的少年，所有的情思都被扼断扭曲成野心和欲望，垒在岸旁的白石由真心的累累白骨堆砌。然而即使如此，他送别他时，终究只是珍而重之地唤一声离骚，然后说：慕容府永远是你的依靠。
　　因为他记得，多年以前莫离骚许诺过他。
　　宁，我走了，也会再回来的。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同样是送别，长亭短亭也好，行舟万里也罢，既然他会回来，折柳就没有相留的意义，只是送别、只是赠一份心，毕竟既然已经有了归处，有了“家”，何处是故乡、何处是异乡，这重要吗？

　　他出神太久，莫离骚已然显出倦色，却也自觉地没多打搅，只是往他肩上靠来。慕容宁被他一靠，回过心思来，大度地决定不同莫离骚计较，只是抬指点了点他额头：“轻舟画舫，绿水逶迤，总剑司不赏景色，倒补起春困来了？”
　　莫离骚眼也不睁一下，同样大度地任由他戳了：“谁让你昨晚闹得那么厉害，欠我睡眠了，还不让补回来？”
　　慕容宁挑眉，指去抬他的下颚：“讲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到底是谁吃亏？”
　　“这嘛——”莫离骚意味深长地一拉话音，轻抬眼帘，扫过来意味不明的目光，“说不准啊，宁，你上次连我衣服都扯坏了。”
　　“少贫，府里少你一件衣服？”慕容宁捏着他的下巴往过拉放任他动作的总剑司，闻言咬了咬他的唇，“谁让你一去道域，就把回天剑道的路忘得一干二净？”
　　“这分明是污蔑，我没回来吗？”莫离骚眉梢一扬，岿然不动，“宁，还在船上呢，不大好吧。”
　　慕容宁一展铁扇，自欺欺人地挡了，与他换了一吻。暮春的风飘飘然而过，将迟来的夏吹上扇面，天际流云起伏。

　　莫离骚倚在船舷处，将慕容宁扔给他的莲蓬在手里抛来抛去，叹道：“上回来时尚是深秋，莲子都老了。年过不惑，竟是才有幸尝到一口新鲜莲子，托你的福啊，宁。”
　　“说得很是好听。”慕容宁点评，“自己剥能要你的命吗？”
　　莫离骚无辜地眨了眨眼。
　　小风时雨假意重重叹了口气，指腹稍一触额，便认命地折了荷叶来盛莲子。他修指捏出莲子，剥开绿色的壳、剔出微苦的莲芯，持扇行剑、检阅公文的手拿来伺候一样吃食，倒也惬意，只是奈何自苦：“真真是劳碌命，这病好不完全了。”
　　莫离骚只顾着从里面捏新鲜莲子吃，恍若未闻，只不接他这句话。慕容宁反觉好笑，把刚掰开的莲子捏了一半，往他唇上抵。本意是喂总剑司一口吃的，谁料这人得寸进尺，方才还跟他推说不太好，此时却只是抿唇，微微侧着探出舌尖来触白色的莲子，湿润的舌叶轻轻抵回慕容宁指尖，绕着圈转。他觉着痒，略垂一垂眼，盯着莫离骚看，莫离骚却也把眼帘垂了，卷走莲子咬碎，自顾自品味那份清甜。
　　慕容宁把手收回去，拣走另一半吃了。画舫上游人如织，他觉得喧闹，此时方有些后悔未择一只扁舟来，此刻看莫离骚不顺眼，还可以扇一扇子水来泼他。
　　莫离骚和他相知太深，看此人不说话，立刻感到好奇。想一想认真发问，说：“宁，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慕容宁瞥他一眼，答：“杀人放火。”

　　莫离骚陷入思考。
　　慕容宁问：“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莫离骚也答：“没，我在思考。”
　　慕容宁只好追问：“思考什么？”
　　莫离骚真诚：“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要不要先回去睡觉。”

　　慕容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人是敲一棍子放一个屁的习惯比较讨厌，还是不讲人话的特长比较烦人。他深思片刻，觉得还是相处三十余年，莫离骚还是轻易能几句话把他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比较惊人。这样一想心情反倒顺了，他摇一摇扇，叹了口气，扯着莫离骚起身。
　　莫离骚问：“干什么？”
　　慕容宁说：“换条船。”
　　莫离骚说：“我想回去睡觉。”
　　慕容宁答：“免谈。”
　　莫离骚捉着他的指笑一笑:“‘锦瑟银筝酒半酣，离情几许旧曾谙。’，这画舫上不好吗？”
　　慕容宁斜眸看他：“你觉得很好？”
　　剑雅衣角一飘，行动间衣纹流动：“走吧。”

　　（五）
　　莫离骚一进屋门便寻着榻坐下，他正解衣带，脑袋就被铁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慕容宁斥他:“把床弄湿了，一会儿怎么躺？”
　　“一会儿弄得更湿，就不嫌这会儿了。”他有理有据地答，“谁让宁泼我的？”
　　“哦。”慕容宁展了扇面，一掩其面，“看你不顺眼。”
　　“真是从前至今，一如往昔，不必怀旧景了。”莫离骚宽衣解带，此刻正捧着锦裳往架上搭，“从……嗯，小孩儿到新嫁娘。”
　　慕容宁衣角其实也湿了，见状也去脱外衣，扇子丢在桌上。他听着剑雅越说越不像话，只好出言打断：“谁是新嫁娘？”
　　莫离骚凑过来，把扇子往手中一按又展开，学着慕容宁方才的样子往他面上遮：“古时旧俗，女子新嫁，要在婚礼上以扇遮面，待到洞房花烛夜，方行却扇之礼。”
　　他一面慢吞吞说着，一面依言却扇了。慕容宁看他一看，真觉好不要脸，叹道：“说你慢热实在没错，三十三年功夫，少时缠都缠不出来的好听话，这年纪了，倒能都出口来调戏我。跟谁学的？”
　　莫离骚眨眼：“年轻的宁。”
　　慕容宁默了一默，把指搭在他手心，轻轻拢了拢扇骨。他垂下眼，却重抬扇，慢慢展开扇骨，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很漂亮，莫离骚多看了两眼，扇就掩到他面上来。这把铁扇太宽大，这样一来只能看见小风时雨弯起的一双眼。
　　慕容宁指尖轻轻点着扇面，意味深长地道：“娶妻娶贤，纳妾纳美，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
　　莫离骚猜他在笑，指也抵上铁扇，向慕容宁那边压下去，眼神探询地扫他弯起的唇角：“宁，你好像心情很好。”
　　“是很好。”他慢悠悠地说，拢着扇骨把它收了起来，“这把扇子被你偷了，如今失而复得，不应该心情好吗？”
　　“‘失’而复得？”莫离骚问。
　　慕容宁答：“失而复‘得’。”
　　莫离骚眨一眨眼，从他手里拿走扇子，堂而皇之。慕容宁也没拒绝，只是眉尾轻轻一提，仍旧带笑，看他要做什么，他手仍旧虚虚半握着，是握扇的姿势。莫离骚手再收回来，是握开他的指，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慕容宁斜着眼瞧他：“做什么？”
　　话这样讲，指却是相扣的。莫离骚于是一笑，坐回榻上，揽他入怀：“我也试试，什么叫失而复得。”
　　“持之不败是回不来了，你想得美。”慕容宁没了扇子，只好拿指尖点他的胸口。这人里衣还没换，半湿着贴在身上，莫离骚看他有点耍流氓的嫌疑，捉了腕扣在手里，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掌背。他捏着慕容宁的手，有点走神。失而复得什么意思，他当然比谁都清楚。

　　他在道域时，其实有时也想慕容宁。
　　这话说出去四宗之人大概都要惊异，天之道居然会思念别人，居然有重要之人、重要之地，甚至有恋人——这名字和这些事在他们心里太不配套，可天之道不会，不意味着莫离骚不会。
　　认真说起来，大概只有霁云和飞渊知道些苗头。道域诸事平定以后他暂住仙舞剑宗，既然师尊要过些时候才能回中原，霁云当然要操心他的住所，他问过莫离骚，他在慕容府住在什么地方，里面的布置又是什么样。
　　莫离骚想了想，认真地说：“霁子，还是算了。”
　　霁云问：“为什么？”
　　莫离骚认真地回答：“雅风小苑的东西都很贵，剑宗现在经济应该不太景气，不必为了我破财。”
　　剑宗宗主飞渊:……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莫离骚已自顾自说下去：“而且有样东西，你们有钱也复原不了。”
　　飞渊奇道：“什么东西？”
　　莫离骚一笑——他们并非没见过莫离骚笑，只是这个笑容，和他作为仙舞剑宗的天之道的笑大有不同，悠然中竟带和煦，戏谑间辗转温柔，形容一个笑容有血有肉太奇怪，但活气异常生动。他回忆起来：“我年轻些的时候也是这般天资出众、剑术高超……”
　　呸。飞渊心想，一张嘴还是那么不要脸。
　　“但是也有人看我不太顺眼。”莫离骚摸摸下巴，自顾自说下去，“比如我们大当家……不对，现在的二当家。唉，也是我的不是，谁让我天生这样出众，宁不适应很正常。”
　　他念到那个“ning”字的时候舌尖无意识地压了一下字音，飞渊有几分好奇——听莫离骚这样言谈，应当是对他很重要的人。霁云倒是有点印象，他想了想，问：“是您向我提过的那位，善以扇使剑的小风时雨前辈吗？”
　　“原来我有提起过吗？”莫离骚眨一眨眼，“嗯……但我去中原之后的事情，应该没说过，总之是没打过我师父，只好跟他回了天剑慕容府。后来有一回……”

　　窗外熏风绕树，天朗气清，一片晴好。小莫离骚觉得这实在是个睡觉的好天气，他趴在桌上，然后就被四嫂握着书卷敲了敲脑袋。
　　慕容宁提着饱蘸墨水的笔，戳一戳他的颊，眼尾下留一点墨色，像一粒小痣：“离骚，醒一醒。”
　　“喔……”莫离骚拢着书，慢慢直起了腰，困倦地眨眼，往他身上歪，被慕容宁灵巧地躲开。他拖长尾音，懒懒抗议，“宁，我好困的。”
　　慕容宁替四嫂敲了他脑袋第二下。
　　四嫂哭笑不得地抬一抬手：“唉……且先讲到这里吧，但也不能再睡了，到膳时了。”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出去了。莫离骚越发没了顾忌，拽着慕容宁的袖子当枕头，就往地上躺，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扯那片袖子，实在很像闲得没事干。十三少爷一指头戳上他脑门：“莫离骚，你回头让剑奴给你找条能随身携带的被子算了。”
　　他认真地考虑起来，竟然点了点头：“宁，我觉得你说得对。”
　　慕容宁成功被气笑了，指尖一松，袖子就被他枕了去。他大度地决定不和莫离骚计较，捏一捏他耳稍发，看着光影在那张脸上浮动，垂着眼看他眼尾那滴枯墨：“大哥到底从什么地方把你捡回来的，离骚？真是道域，不是什么脑疾医馆？”
　　他问得很认真，好在莫离骚还是能听出来这是挖苦的。他慢吞吞地侧过身避开阳光，又去捉慕容宁的手，浓密的眼睫几乎全掩住了绿翡般的眼，十成十的困意，强撑着动一动唇。
　　“宁，那你是师父从哪里捡回来的……？”
　　“……你说什么？”慕容宁都忘了把自己的手拿走，半伏身去看莫离骚的表情。
　　莫离骚脸上连一点无辜的神情都没有，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他“啊”了一声，就算是应下了，脑袋一点点歪着往下滑。慕容宁抬手托住他的脸，使劲一掐，莫离骚吃痛，“嘶”了一声，抬起手来揉发红的颊：“又怎么了？触及你的伤心事了，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吧？”
　　慕容宁默了一默，真诚道：“离骚，我带你去看病吧？”
　　莫离骚问：“难道你不是捡来的？”
　　慕容宁回：“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莫离骚真的是认真的，直到此时，才缓缓想起一段往事。当年天剑道上他初见莫离骚，在他张嘴气人之前，先问了慕容烟雨一句话：“大哥，这是你的战利品吗？”
　　莫离骚于是紧跟着问：“师父，他也输给你了吗？”
　　彼时年仅五岁的小风时雨闻言恼了：“你什么意思？”
　　八岁的剑雅无辜地一眨眼：“不对吗？”
　　慕容十三噎住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有更往后的对话内容。如今想来，莫离骚恐怕是诚心问的，虽然他挑衅也说不出这种话来……深吸一口气以后，十三少爷决定不跟他计较，抬手准备把他的袖子抽出来。
　　莫离骚拽着他的袖子，几乎是睡着了，手上力道一点不松地攥紧。慕容宁喊他放手，眨一眨眼就当是问过了，宁要去做什么？宁冷笑，说：“去找府医。”
　　一般情况下莫离骚会懂他的言下之意，毕竟他并不是真的听不懂人话，只是很多时候不觉得自己有花心思去理解的义务。但如果是宁的话，就会变成一个小风时雨一直在生气然后一直折腾他的循环，所以只好认真地分析发小的言外之意，慕容宁觉得这值得莫离骚庆幸——他并不是一个太难懂的人。而难懂的人本人这次之所以没懂，是因为他终于睡着了，结结实实地压住了慕容宁的袖摆。
　　慕容宁绝望地叹了口气，把莫离骚的头扶到腿上，开始数他的睫毛。……这人真是讨厌，为什么睫毛也长得这么长？

　　好想趁他睡着给全部拔掉。小十三心想。

　　（六）
　　莫离骚问：“这回什么时候回去？”
　　他手搭在慕容宁腰上，很难得地主动把大当家揽在怀里，半圈着人，可惜还枕在慕容宁臂上，显得诚心有限，莫离骚捏了一缕雪青的发丝，在指肚搓散又揉拢了。小风时雨于是看他，莫离骚生得面如冠玉，不开口还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只是一旦讲出太白目的话，慕容宁就连这张脸也要连坐了。
　　清醒时他的一双碧瞳望来，也似带星月似揽春水，桃花瓣轻柔地往心尖一掠，又觉得似乎肉麻地太过。其实过多的缱绻不过是两心相付间才有的一种错觉，但毕竟的确一种柔情，在剑客的心口微微发起烫来，像小饮一口经年的旧酿。
　　“既是夜奔，何必急于还乡呢？”慕容宁玫瑰色的唇上绽出一个笑来，“离骚，如今你悔之晚矣啊。”

　　戏谑的弧度在他唇角勾出的一个竟与还未做过府主的慕容十三如出一辙的笑容，数载春秋忽忽而去，剑上寒暑也消长许多，若一柄剑总挑落同样的飞花，那么扇底也仍旧是一颗明了的剑心。
　　也许，这世上总是有人如故的，纵使世事如浪如潮，抛开肩上的重担，也可从这幅皮囊里剥出同一个慕容宁来。岁月所磨洗的只是一颗菩提的表皮，他也习惯于在不同的人面前做不同的慕容宁，说不上是什么八面玲珑的被迫，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趣味或习惯，做慕容十三、小风时雨、大当家、十三爷、宁弟、宁叔……但惟有在莫离骚身边，无旁人也无余事时，他是“宁”。
　　是这一个单字，无论几度春秋，都还如新如旧。
　　莫离骚看了他半晌，认真地答：“宁如今尚在做无业游民，我也只好陪你了。”
　　慕容宁冷笑一声：“剑雅如觉嫌弃，吾并不会拦你另谋高就。既然言及归乡，不如再往道域去……”
　　剑雅略一抬手，叹道：“算我怕了你了，宁。怎么好抛弃糟糠之妻？”
　　糟糠之妻拧了拧手腕：“离骚，我想打你。”
　　莫离骚伸手捉住了他的腕，低头亲了一下手背。
　　他将“回去”二字讲出，无论谁来都心领神会，剑雅要“回”的所在自然是慕容府，而非所谓道域。他在中原三十余年，虽除却非常之时皆不揽天剑慕容府之事，也毕竟多年来将天剑首徒、二当家与总剑司之名一一担着。虽然离府多年才归，府中面孔新旧添减一番，倒有许多人对这位总剑司颇感陌生，但他自己既不觉得生疏，也不觉得介意。

　　莫离骚太早慧，又太晚秀，对世间一切人情都明白得太早，而通晓得太晚。
　　从前在道域，剑宗将这名年仅八岁的天才当一把剑养在一方院里，只教这孩童如何使剑。剑者，君子之器也。这一点从没人教他，莫离骚漫不经心地想，真是十分信任啊。在院子里的日子也不能算是禁足，但天之道只是踏出院门便有剑宗弟子诚惶诚恐地问他去处又执意跟随，加之能涉足之地不出仙舞剑宗，试过几回就也懒于探知此外诸事了。他不知亲人，也没有朋友，每日所见不过草、木、花、剑和老宗主与照看他起居的几名仆役而已，一定要从生活里找出一点变数，除却四季轮回使得景物变化，就是每日该观他舞剑并加以指点的时辰，若师父抽不开身，就会指派大师兄前来。
　　玉千城每每见到天之道练剑时，目中都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他试过分辨一二，那时候却实在不甚懂得，只是觉得似乎与老宗主眼底的思绪颇为相似，又有很多不同，只是难以诉诸于形容。天元抡魁举行的前夜，他自然不必再按班按点地练习，但晚些时辰，玉千城依旧执灯踏月而来。他如同最平常的师兄，温和而关切地担忧明日的比赛，而朱颜墨发的小孩踮起脚尖，指一指那本即将与他的传说一起留在剑宗数年的，而此刻墨香犹新的剑谱，说他前些日子新创了一式行令剑围。
　　幼童矜持地一垂袖摆：“若修真院中四宗之人与师父所言水平相去不远，这一式，想来足矣。”
　　玉千城拿起它，翻过几页，目色渐深。他轻忽地叹了一口气，却说：“你的剑是常胜之剑，师兄兴许也远不能及，但，持之不败，还有太远……师弟，一把剑不能只是又快又绝，你的剑的答案是什么，你知道吗？”
　　天之道却没有产生他想象中的任何惶感，而只是天真地反问：“师兄，那你的剑的答案是什么？”
　　玉千城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天之道，说：“……你的答案，我希望它在剑宗，却又不希望它在剑宗。天元抡魁之后，去看看吧。”
　　去看看哪里呢？是仙舞剑宗之外的道域，还是包括道域之外的地方？那时候的天之道没有明白大师兄的话，如今莫离骚也不能全然确认玉千城所言的范围，但持之不败已不在手中的今日，他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自从天元抡魁结束，老宗主亲手将持之不败为他背上又送他离开道域的那天起，他的剑命中注定地拥有了一个不在仙舞剑宗的答案。
　　游子离乡又离乡，归乡又归乡。此刻向身边的人看去一眼，莫离骚捻了捻慕容宁散落的发丝，他想，也不必急于界定漂泊了。

　　太和楼的雅间临水而设，窗外莺声燕语，闹出一片柳影摇漾，莫离骚与慕容宁在窗边摆酒对坐，剑雅今日相当自觉，先殷勤地朝小风时雨碗中拣了两块鱼肉，又斟出一盏醉芙蓉。
　　慕容宁很是受用，逐一用过，评价道：“无事献殷勤。”
　　莫离骚早习惯了他难伺候，无辜地受了这一句，也只是眨一眨眼睛，温吞地辩驳：“我之所欲非奸非盗，宁大可放心。”
　　慕容宁顺手拿筷子从他碗里夹菜，闻言一挑眉角：“离骚，吾很难放心啊。”
　　莫离骚思考片刻，大方让步：“我自罚一杯就是，好吗，大当家？”
　　慕容宁不甚认可这一解决方案，正待开口，楼中戏台上锣鼓一响，莫离骚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摆开了一台戏，投去目光端详戏子的扮相，于是他出口的话变成了：“离骚感兴趣？”
　　莫离骚又收回目光看着他，道：“我只是想起，上一回与宁来此，似乎也看过一出戏……”
　　慕容宁将眉尾一扬：“哦？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样好的记性，只怕是道域带回来的，也未可知。那离骚可记得，是什么呢？”
　　莫离骚在水晶糕、桂花鸭与笙箫粉黛之间检索了片刻，指肚按着杯口边沿去转：“一套《哀江南》。”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难丢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而今鬓上染霜雪，又与故人重游故地，所见的江南依旧是江花胜火、春水如蓝的风景。心底千万种滋味生出蔓草细弱的枝来，莫离骚却在它生出叶片前递出根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慕容宁的掌背，然后停在那里，这就胜过一切新旧里亲昵的拥抱，只是柔软地包裹起这颗生出愁绪的心。
　　无论台下人如何敷演情绪动作，戏总是要唱下去的，今日台上音声，竟宛然又是《桃花扇》。旦角水袖一甩，李香君含怨带悲地从嗓间飞出一首《寄扇》来：
　　“欺俺贱烟花薄命飘飖，倚着那丞相府忒骄傲。得保住这无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慕容宁且听且饮手边一盏花酒，甜香的琼液入嗓，另手被莫离骚的掌心覆住，生出些温热的潮气来。纵使再似文人细腻，不再负剑的剑客总归多年持剑，一层薄茧剐蹭着他被牵起的一点旧愁，密密地消磨散落，惘然竟只付给老生唱的一嗓兴亡离散了。他想起多年前他与莫离骚初至江南，包括九姐在内，兄姊大多还在人世，两人少年意气，轻剑快马地追花访柳，哪里真懂兴亡之叹？只不过是莫离骚听说书听得要睡着，慕容宁听到高兴处一直起身，半边下颚结结实实磕着了发小的脑袋，剑雅为了给这位公子赔罪才买的名角场票，不过初初长成成人，就煞有介事地为他讲起彼黍离离而行迈靡靡，他听过戏文也是过耳云烟，这段经历只用来讥刺一句莫离骚，道他心性果然过人，是所谓“少年未成，未老先衰”。
　　……如今，他们倒是当真都不再年轻了，耳畔听着别人的阴晴圆缺，用心却也只能追怀自己过往里一轮明月的悲欢离合。杯盏停在他的唇边久久未动，台上已唱到一曲《重逢》。才子佳人相对无言，国破家亡，草木春深，舍去红尘时却见到红尘里相遇的人，也只好泣血而吟：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不因重做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
　　
　　莫离骚不知是否看出慕容宁眼底浅如烟云的惘然若失，他看着这位与红尘牵扯太深的慕容府十三爷的侧脸，微微顿了一顿，说：“宁。”
　　慕容宁给了他一个眼神：“怎么？”
　　“你那时说李香君血溅桃花扇太傻，”莫离骚看了一眼他搁在桌边的精铁流云扇，缓缓道，“侯方域枉有才子抱负，气节却不如一介青楼女子，戏中离合虽悲，更伤在故人心改，山河易色。”
　　慕容宁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记得这样清楚，真是难为我们伟哉总剑司。”
　　莫离骚诚恳道：“宁说的话，我总比旁人的记得清楚一些。”
　　他这话说得竟颇是好听，慕容宁惊异之余，也叫剑雅牵去心神，不大信任地追问：“这又是为何呢？”
　　“因为，”莫离骚也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忘记宁的话，事情总是会变得更麻烦一些，比如说我忘记你让我看两封文书，晚上就得去府外牺牲一个时辰的睡眠时间。”
　　“哈。”慕容宁毫不意外地一笑，“原是事关身家性命，怨不得剑雅亦记得牵挂我这碌碌俗人。只是……”
　　“只是有些话，当年是少年议论，如今听来……”莫离骚把他的话接下去，说得像今日有雨一般自然，也自然地忽视了前半句的挖苦和它盛着的掩饰。当然，他自己也有半句不中听的话，“还是不要听来的好。”
　　这话说了好像没说，慕容宁懒得搭理他。转圜半生又听回这场旧戏，他突然又觉得自己那份怅惘索然无味，因此念起虽则年少时的蟹粉汤包芳魂无觅处，但楼外支的桂花酒酿圆子应当还未撤摊，也不一定非要把这出戏听完。小风时雨慕容宁向来是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的人，少时离家也好，后来负担于肩、弃剑从扇亦如此，他的答案倒是和莫离骚对自己很多行为的解释如出一辙：“因为想，所以这样做了。”
　　虽然背后的因由与真假所占之成分不一，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又是一样的。
　　总之，他就这样把莫离骚的手往掌心一捏又丢开，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走。”
　　莫离骚不明所以：“宁，去哪？”
　　慕容宁答：“别问。”
　　
　　
　　戏已终场，夜航船摇橹而过，欸乃声没入夜色，一人捧着一碗酒酿圆子沿河岸而行。难得的安静时刻，垂柳将春风拂上面颊，箫声悠远清扬，好似当年春花烂漫时，四嫂身着一袭芳草色的罗裙，教他们吹一首不知名的家乡小曲。人世间种种离别与重逢无言地化入乐音，一同轻飘飘地向着夜色远去，慕容宁侧耳细听，忽然吟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莫离骚待他话音落下，才慢悠悠地接道：“白乐天写这首诗时身在长安，心在江南。我与宁此刻身在江南，何必将心远置呢？”
　　慕容宁说：“不是远置。”
　　
　　他与莫离骚此时身在江南，心却不在杨柳岸，也不在潇湘间——只在此时此刻此地，此身侧。
　　
　　这句话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莫离骚懂。慕容宁停下脚步，河水却依旧向前流淌，所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它就这样走过千秋万岁，却依旧清澈而水波粼粼，映出光阴散落的长诗，那数盏温柔流离的火光里，有一盏是他与莫离骚亲手放下，此刻正与人间所有祝福一同，去向被希望万事胜意的人们心中。
　　他转过头看向莫离骚，莫离骚也正看他，于是慕容宁展颜一笑，金瞳便立时熔开，映着河水与灯火，清澈而深不见底，如同那双碧眼。
　　
　　“离骚。”他唤。
　　“宁。”莫离骚应。
　　
　　金陵夜雨、西湖扁舟、姑苏寒月……与所有的未尽之言、未诉之情，都融化在这一唤一应里，莫离骚伸出手，这次不是牵手也不是拥抱，他只是轻轻地拂去慕容宁肩头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柳絮。
　　岸边的垂柳在风里轻摇，一摇就摇过三十年春秋。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写在最后的作者有话说：这篇于24年年底动笔并完成上半篇，当时没想到会搁置到26年初才完成，但是一路走来，我依旧很爱他们，也希望离骚和宁的确有这样美好的结局。前文看了很久，因为时间跨度太大本来想进行一些修改，但是，虽然很多地方太过稚拙，最后也还是没有改动……第一次写万字以上的长文就一口气写了两万字，其实非常忐忑，感谢读到这里的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