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星移到尚贤读研究生的时候，也才二十多的样子。

他家那边相当推崇宗亲血脉之类的说法，越亲近主脉的，在家族里就越可以横着走。很巧，欲星移不只是主脉，还是主脉里的天才；很不巧，欲星移对家族这些人没什么兴趣。他小时候开蒙很早，老师教的什么东西都能够举一反三，而且接受的相当快，那个时候大家还当只是天资聪颖了些，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直到该上中学的年纪，欲星移默不作声给自己报了跳级考试，连跳三级，还稳居第一。这个就不能当只是普通的聪明小孩来看了，还没有抽条拔穗的欲星移，连书包都不背，穿着能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的校服，经常趴在窗户旁边看楼下的风景。按照正常的少年人身心成长路线，欲星移才十岁出头就开始伤春悲秋显然是太早了，但欲星移显然不是普通小孩，没办法拿着什么闪光卡牌和塑料玩具就让他开心。当时他们提高班新换了一个班主任，戴着小蜜蜂，穿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第一排靠窗坐着个小孩，她新奇的很：谁家小孩？老师的孩子走错地方了吗？旁边的同学都偷偷憋笑，老师说完话看到欲星移仍然趴在桌子上假寐，于是伸手去扒拉他说，诶，孩子，同学，你是不是不该在这儿？

欲星移正在做梦，被忽然拍醒了，他从自己带来的羊毛绒大衣里抬起头，先啊了一声，然后发现面前站着个老师，他揉了揉眼睛，老师好，我就是坐这儿的啊。老师心里觉得有意思，她说，你瞅着最多不过十三四，怎么能在这高考班呢？欲星移说，承蒙学校不嫌弃，恰巧出了个我做着很适应的卷子，恰巧我考了个第一，恰巧蝉联了一年多。老师这下是真的没能慧眼识英雄，她咳嗽了两声，一年多？那你还得加把劲儿，不能掉下去啊，不过掉下去也正常，毕竟你……话没说完，后面有人抢答：老师，欲星移就来念了一年多！这边的高中俗话说是什么贵族高中，海境的几个大家投资建造的，里面的孩子都非富即贵，成绩也是有相当的一部分很好。平时走在路上要用下巴互相敬礼，读完书毕业了可能互相只认识彼此的鼻孔。老师被下了两次脸，表情不是很好看，她又看向欲星移的时候，只见这孩子已经把自己堆在桌上的衣服叠了起来，露出下面的几本书，全都是些政治学哲学的东西，新班任是学理的，看到这些就头痛。挥了挥手，想计较什么也都忘了。

他没参加高考，那天之后就是摸底考，不出意外又是最高。欲星移就不再来学校，老师后来想到这个学生，印象竟然不是别人要压下声音讨论的那个政客或者在电视台上才能见到的话事人，而是那天她在讲一道几何题，少年的欲星移坐得很直，仿佛听得很认真，只是睡翘了几缕头发。但整节课他并没有改一个字，也没有拿草稿纸。

学生们戏称尚贤大学叫尚贤宫，因为这学校考进去的要求非常之严苛，想顺利毕业也困难，每年只有十个天之骄子是能得到表彰，成为优秀毕业生，站到所有同学的面前接受注目礼的。欲星移来就是为了这个，他不仅要考，还要做第一，即使尚贤宫的第一名将来是要呕心沥血的，他浑不在意，把学校当成战场，把钢笔当成匕首，在这里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海境过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学子，学问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人情世故倒是很不错，欲星移才刚住下两天的光景，就开始送礼拜访，他笑眯眯地回复了所有拜访的短讯，然后拒收了一切礼物，在宿舍门上贴了一张大字报：请勿打扰。

第一次的考评综测出来，他排第三。

名单公开贴出来了，第一名没有署名，第二名是苗疆来的，铁骕求衣，第三名才是他。他盯着那片空白，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有人先嚷嚷开了：哇！咱们海境今天也是知道人外有人了。马上就有人接话说，何以见得呢？先头嚷嚷的人就继续煞有介事地开始说欲星移的生平，如此才子到了尚贤宫竟然也只是第三名，可见咱们顶头上的学长是真才实学。欲星移倒没有感觉到愠怒或者面子上挂不住，他又看了一眼那空白，琢磨着那空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具名？无名氏？或者说不能被提及？等他想了半分钟后，他才重新挂上笑影，回过头来对方才还说得很得意的几个人行礼。

感谢诸位前辈百忙之中还记得欲星移，不过平时花了太多心思在旁人身上，作业论文倒是不太整齐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欲星移不介意帮几位整理一下。这话说的夹枪带棒的，但礼数又周全的很，听起来未免不阴不阳让人难受，他说完，又贴心地补了一句，或许前辈们也是苦毕业证久矣了？说得几个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甩了袖子离开，欲星移则收敛了表情，他看完成绩就准备离开，出来的时候却在人群外站着个很魁梧的男人。那人长了一张国字脸，头发天然带着点焦黄的颜色，一看就是时常需要打理的自来卷，他比欲星移高了半个头，宽了一半出去，这么杵着，未免让人瞧着奇怪。

我是铁骕求衣。欲星移路过的时候，他出声了。

我是欲星移。

你功课做得很好，铁骕求衣说，你输给我是因为综合素质。

欲星移不想说话，他从小也跟着家里的武学师父学了许多，身手不说是数一数二，也算出类拔萃了，他自认在尚贤宫，倘若有比他功课做得好的人，那身手就未必有他矫健利索，而胜过他武艺的人，想必功课学识就会被他甩下去一大截。但不想归不想，他还是笑着应付铁骕求衣道：谬赞了，是我技不如人，我不会费心找理由给自己。

但他，没有参加体能的考核。

欲星移要走的步伐倏然停下了一瞬，他的眼睛睁大了些，很快又垂下来，这一次他笑得十分真心实意：他真狂妄，不过我想下一次第一名就不一定是这位无名氏学长了。铁骕求衣见他没有多留下来聊天的想法，便只是背着手看欲星移越走越快的影子，他知道欲星移在以后，可能是第二，可能是第三，如果发挥不好，可能变成第四第五，但他不可能拿到他所迫切想要据为己有的第一。彼时欲星移还不知道那个从来不在卷子上写下自己姓名的学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依旧每天拒绝见客，在过节的时候统一寄出昂贵的礼物，不让人挑出错。和在前十名的其他同学也逐渐认识，保持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关系，偶尔和铁骕求衣吃顿饭，两个人在校场上打得拳拳到肉，打完之后铁骕求衣递来一卷全新的毛巾，欲星移不客气地接过来抹把脸。铁骕求衣说有的时候我会有些不太忍心打你的脸，欲星移哆嗦一下，恨不得把毛巾塞他嘴里，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你倒是别下手啊？铁骕求衣又说，但你讲话真的怪阴阳，难怪你从来不见人。欲星移说，我只是觉得他们蠢。铁骕求衣哈了一声，说这句话的样子倒是和无名氏学长很像。欲星移立马严肃地跟他比叉，铁老二，你交朋友怎么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铁骕求衣说这是一种既视感，你没见过——话说到一般忽然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不远的地方，剩下的半句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欲星移替他难受得慌，顺着看过去，就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无名氏。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年纪可能比他大一点，很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的颜色很淡。无名氏抱着一捧资料，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刚来，也可能听了很久。

你落在办公室的东西。学长说，没有下次。

铁骕求衣说抱歉，我忘记了，哦，这是欲星移。学长头也不点一下，目光在欲星移身上飞快地停滞了一瞬，这就是认了脸的意思，欲星移替他接过来检查了，恰巧是铁骕求衣负责的那部分资料，他一股脑地塞到铁骕求衣怀里，顺手拍拍。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学长已经顾自转身走了，欲星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总感觉自己这样子不是该认识一个陌生人的时候，衣服没换干净的，头发也乱了，脸上也许还有铁骕求衣打得淤青，虽然铁骕求衣很少打脸，学长他也早就了解了一些吧。但欲星移那时就是觉得，哪哪都不是很舒服。

后来前十名又要两两成组去做学校给的任务，老二说自己得拴着老七避免他惹出来事，老五和老八则凑了一桌，其他人也各自找了搭子，唯独把欲星移和学长两个人剩下了，老钜子一拍脑袋，剩下两个不是刚好吗？于是这两个人便成一组了，实则欲星移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冒着雨蹬着一辆从保卫处借的三轮车，车里都是他从前的半个徒弟，现在海境的话事人，还有他一些朋友从海境寄过来的东西，每每这个时候欲星移就会痛恨自己为什么在海境真的还交了几个朋友，事实上，如果真的一个没有，他也算真的应了他惯爱说的那句做人失败。当时还没有叫人把快递送到门口的说法，而且他还真的有点想蹬三轮车。

想想看吧，蹬着三轮车迎风缭乱的美男子欲星移，正勤奋地踩过一个上坡，迎面就看到坐在铁骕求衣后座上的玄之玄，正举着伞，抖着一张名单跟他得意地大叫：嗨呀！老三，你和学长一组哟~那把伞不太能把两个人全遮住，全赖玄之玄天生长得比别人矮一截，忘今焉曾捋着胡子说玄之玄是因为心眼太多，压着不长个子了，而彼时还有学弟学妹以为他是留级到现在的苦读书老头一位，恐怕也有玄之玄推波助澜的手笔在其中。这一老一小有时相伴出门，遇到欲星移太叔雨铁骕求衣这种还好，遇到凰后，人家就要香气袅娜地关怀说爷爷带孙子，真是不容易。说罢还要捂着嘴娇笑一声，忘今焉占了便宜自然不觉得怎么样，玄之玄往往记仇，此处按下不表。话说回欲星移正在盘算北冥封宇他们给自己包里塞了什么，就听到玄之玄这幸灾乐祸的声音，他一趔趄，险些人车合一地栽过去，刚扶正车把，玄之玄就催促铁骕求衣快点骑不然赶不上讲座了。那一瞬间，欲星移非常后悔自己没有跟着凰后一切宣扬玄之玄身高矮背后的十大未解之谜这个校园帖子。

他回了自己宿舍，叮当地把快递摞得齐整了之后才打开手机看到里面发的短信，欲星移旁边恰巧是一格空白。他心想，倒也没特别糟，他倒要看看这学长做学问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水平，才能次次都压他们一头。然后从柜子里找了把剪刀从来，从最小的那个开始拆，拆开一看是一颗夜明珠，有手掌那么大，只拿了个袋子套着就寄过来了，欲星移把纸盒子裁开铺在一边，方便他一会整理丢掉，然后夜明珠放进了抽屉里。再下面是海境一位名流学者新近发布的书，欲星移很喜欢这位学者，他写书经常不客气地把海境的政治结构骂得狗血淋头，因此常年在外旅居，按理来说北冥封宇拿这本书，对北冥这个姓氏简直是大不敬，奈何他朋友实在是就爱干这掉脑袋的事，北冥封宇也寄过来了。再往下是未珊瑚寄的，一条蓝色的围巾，还是织完了，上附一封手信，大意说政见不合，做不了情侣，也能继续做朋友，尚贤宫那边快冬天了，勿受凉。欲星移心里叹气，唉。围巾暂时没地方挂，他绕在自己脖子上两圈，然后下面是个大箱子，箱子上画了一条很丑的鱼，旁边用记号笔写了ps：这是北冥觞画的。欲星移在脑子里想了两秒钟，终于想起来他的朋友北冥封宇已经结婚生子，拆来一看，许多海境的特产，分层放了，除此之外还有塑封的晶珠凉，和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欲星移刚好很想念这个味，于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那件大衣，北冥封宇说自己不知道冬天到底有多冷，也没看叔叔阿姨要给你置办冬装，所以买了这么件衣服放里面，颜色是阿觞选的。他爸妈自然想不到这茬，基本上把钱划到账上，他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欲星移眉头突突的，因为他发现里面还塞了个小黄鸭玩具，拿起来一捏，真响。

叩叩。

门响了，他门前的请勿拜访早从大字报换成了门牌，这个时候还敢敲门的无外乎老二他们，欲星移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北冥觞顺手丢进去的小黄鸭放在一边，拿着晶珠凉去开门。门吱呀开出一个弧度的时候，欲星移看清这个不速之客到底是谁了。

这是他第二次见学长，毕竟入秋，天气凉了些，学长也围着围巾，依然戴眼镜，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而欲星移，戴着一条堪比许文强的围巾，甚至有点拖地，刚淋雨骑了三轮车回来，地上是叠的非常整齐的纸壳，手上是一杯晶珠凉。

学长说，你看起来很忙。

欲星移心想，我今天真不应该开这个门。

学长毕竟是做学长的，他无视了欲星移脸上的那点窘，很淡定地继续说，你过了冬天就准备走吧？欲星移点了点头，学长又说，这个任务做不好会延毕。欲星移狠狠地又喝了一口晶珠凉，学长这是威胁我？学长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说，欲星移，你再往前一步就要踩到你围巾了。学长从来独来独往，欲星移还只是平常不和其他人搅和，该到人情往来的时候一个都不会落下，学长就已经到那种与世隔绝的程度，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还有进气和出气，他就会怀疑其实学长只是老钜子老校长捏出来的一个完美人偶，只是拿来让他们这几个人互相争个你死我活的工具，然而眼前的这个人不仅真实存在，甚至四肢纤细，睫毛也很长，欲星移往后退一步，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他认命般闭了闭眼睛，然后又恢复平常那相当自信的模样，放心吧，我不行的话，其他人也要多读一年，钜子年年做，兴许复读一年到我家。

这种话说多了会变成蠢材的。学长说，你很想做钜子？

欲星移说，谁不想当钜子？

就这句话，你就无法做了。学长往屋里走了两步，借过，等会他们要下课了。

屋子里难得多了个人出来，欲星移在心里想我怎么当不了？嘴上却说这是至人无己圣人无功吗，学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宣布了他以后的作息和工作要求。欲星移嗯嗯地记下，多嘴一句：学长不怕我使绊子吗？学长扫了他一眼，我允许任何人有做蠢货的梦想。欲星移闭上嘴，看着对方要走的身影，心里却不痛快，他眼睛瞥到那一大箱里刚拆封的晶珠凉，于是掏出来两杯，半强迫地把人拉回来，塞到学长手里，以后就有劳学长关怀了！欲星移手劲不小，以一种相当的气势顺手把学长推出去然后反锁了房门。

未珊瑚的那条围巾很保暖，学长的手很冷，欲星移头一次手比脑子快，他把北冥觞的那只小黄鸭捡起来，丢回了抽屉里。

这件不算事的闹剧后续以玄之玄在没有学长的那个小群里发了张很模糊的照片，配文哇塞他居然真的会喝水吃饭啊？奶茶，我的天。凰后冷笑了一声发语音骂他大惊小怪，学长是人又不是神仙，是人就要吃饭睡觉。欲星移看着他们一条一条从学长讨论到明天的工作，然后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网名是一个空白字符，头像是纯粹的茶色，他通过，然后关上手机，心里想，无聊的人。

能把他们聚在一起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一些很幽微的政治阴谋，或者刺杀，以下略，学长的确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学长，一些脏活都让欲星移去干了，他还得附带保护学长的安全，如果不是学校没丧心病狂到连手下都不给他们指派，那欲星移估计真要在照毕业照的时候打上石膏，好几次他得拽着学长在废楼里狂奔，两个人躲到狭窄的角落里或者未经人发现的地窖当中，欲星移拿着枪，很小心地听外面的脚步声，脸上擦了一片灰，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掉下来，学长还是老样子站在里面一点的地方，因为急着跑路，所以脸色更白了点。他们两个人在里面躲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欲星移从口袋里掏出来块巧克力示意学长拿去，学长盯着那金箔闪闪的东西，然后用沙哑的气音问：你就这么爱吃甜的？

他肯定在说晶珠凉，欲星移这个时候也有闲情和他聊天了：不是，我朋友喜欢喝，剩下的我都拿去送人了，这个主要是怕学长你忽然昏过去，我到时候还得扛着你回去，多不好。

你可以放心。学长闭了闭眼，再过十五分钟，就可以走了。

其实这个时候欲星移还蛮想挖苦他两句，类似学长算得这么仔细怎么我们还这么狼狈，难道是天意使然？他不会知道在他后续的人生中真的就出现了这种让他想去学长的墓前凭吊一下，再问贼老天果然耍他没完吧的情况，他这个时候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说不过学长，不必自取其辱了而已。十五分钟后他们从地窖钻出去，恰巧遇到接应的属下，一切都平安且顺利，只不过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做的预估规划里最坏的那一步。当所有事情都到了收尾工作时，下雪了，很大的一场雪，像天空的内容物其实是鹅毛，被划了一道后开始洋洋洒洒地飘絮，欲星移没见过雪，海境从不下雪，他很新奇地伸出手去接，到手上就变成一片水渍，很冰凉。这个时候，大衣果然是穿不了了，他买的那些棉服也稍微有些单薄，于是铁骕求衣好心地给他带了件羽绒服，他穿在身上，大了点，但很不错，顺带围了围巾，站在宿舍楼外看雪，他拍了几张，想到海境，自己出来没几年，倒还有些怀乡的意味。

欲星移在雪地上踩了几个脚印出来，一周前他刚开枪打死了最后的几块硬骨头，尸体堆在面前时，他心里已经有点麻木了，学长在旁边用红笔勾掉名单上的名字，然后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可以了，然后天上开始下雨，雨很大，几乎是往人的骨头里砸，他图漂亮，出门穿的是从海境带来的高定，领子竖起来，蹭上点血，这衣服一沾雨就像块铁板，湿而冷地贴在身上。所有都解决了？他问。学长嗯了一声，欲星移看着那些名字，感觉快不认识字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解决了。学长像是才好奇欲星移的生平一样问，你没杀过人？欲星移摆摆手，当然杀过，我现在只是在表达给你打下手的疲惫。学长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长柄伞，欲星移还记得这伞把上有机关，学长只要按一下，伞尖就会变成刀，他也藉此捅死过几个人。这个时候拿出来，当然是挡雨用的，学长把伞撑起来，走吧。欲星移转头跟上，两个人都没觉得在杀人现场聊天有什么不对。

雪渐渐大起来，地上的脚印也要被盖过去，欲星移接到了铁骕求衣的电话，铁骕求衣说晚上出来吃饭得空吗？欲星移说看起来老七在你手下没讨到好，恭喜恭喜，都有谁去？铁骕求衣说，我们九个，毕竟要毕业，下次见面兴许就是仇人了，学长不知道来不来。欲星移说，他肯定不去，你不怕有人在里面下毒？铁骕求衣说，我也觉得，所以全喊了，谁也不敢先动手。
欲星移很响亮地笑了两声。

挂了电话，他不再想雪的事情，而是想马上毕业，他回海境，要做的事情许多，事前已经安插了不少势力，但是距离他想的还差不少。他想到一半，眼前忽然闪了个人影，学长正走在学校的常青树下，步子相当平稳，他想出声去喊对方，一想到这次任务的总评，他第二，学长第一，于是便把那句学长咽了下去，看着对方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雪一直在下，连脚印也不见了。欲星移没想到，这是他和学长的最后一面，再以后的日子，他们不再会面，关系从师兄弟变成竞争关系，如果想要拿到钜子的权柄，就要等着学长的讣告。欲星移回了海境，听到羽国处的动乱，他知道那个时候的学长，或者钜子，叫策天凤，再往后的日子，中原之变故，钜子改名默苍离，又直到默苍离的死讯传得举世皆知，被所有人交口痛骂的时候，他的遗照被发的到处都是，连个全尸都没有，还是他的对头去收殓了他的头，让人和尸体缝在一起，欲星移看过缝好的照片，手艺还可以，但他总是想到在尚贤宫的时候，默苍离和他最后一次闲谈。

默苍离说，你最好还是不要习惯杀人的疲惫。
欲星移说，为什么。
默苍离说，杀人多了，心就会被腐蚀，到最后和尸体也没有分别，人一旦和尸体没有分别，做的事情就会有偏差，算不准了。
欲星移说，学长的心被腐蚀了多少？
默苍离说，你觉得呢。
欲星移说，我觉得学长的心，可能已经掰成九片，埋在九界各处了吧？

那是欲星移随口说的一句俏皮话，默苍离没有笑，只是像若有所思般结束了话题。

雪掉在他的头上，几乎把他妆点成一个白头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