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民国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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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之足，不可沾染凡尘之泥。

汝之目，不可窥视永夜之光。

汝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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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灰云密布，像是含着泪。东方的天微微亮，薄暗的晨光如同远处天边的一抹虚像。整个城市还未醒来，遥遥的汽笛声，穿过铅色的空气飘进来，长长拖曳着，最终又消失了。

叶小钗，生前一直在琉璃仙境的内堂里做事。过去二十余年，城市中起码一半的码头，早就属于素还真。叶小钗在他那里，不说话，只看船。直到灯枯油尽。正月二十三日凌晨，经过接棺、入殓、弔祭，七七四十九日的停灵，此时已是他在家的最后一夜。

夜晚，慢慢结束了。

在叶小钗灵前举哀的，正是素还真的独子。他一身麻衣、芒鞋，站在乌黑的灵柩之前。前方供桌之上，摆放着蜡烛、水果、蛋糕，花篮位于两侧。灵堂之中张挂孝幔，人影幢幢——他看不分明，不过知道这些人都是素还真的手下。他们全身黑衣，因此显得素续缘更是特别。不知何时，在后方诵经礼忏的法师已停下声响。从昨夜到今晨，一直是《地藏经》。在沉闷中，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近，黑髯修剪整齐，一副账房掌柜的样子。

一线生告诉他：“续缘，时候到了。”之后又自去统领人手。

灵柩即将启程，发引运回原籍安葬。

那素烛摇曳的火光，映出了一张圆柔而年轻的脸。素续缘没哭，因此与一身粗白布孝服格格不入。他摸出怀表看了看，小声问一线生：“爹怎么还没来？”

“说是已经起来了。”

他点点头。此时堂下八个杠夫，孔武有力，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将灵柩抬至门外，正是俗谓之“八仙抬柩”。

他们家还是旧式装潢，房梁极高，黄楠木的全套家具。门外很有分量的一对木刻对联。碗盖茶早送上来了，还没来得及喝。就在此时，“哐当”一声，左右两扇门被生生撞开，潮湿的冷风瞬间卷入，扑得烛火几欲熄灭。

足音杂沓，七零八落。素续缘抬起头来，为首的人他倒是认识。

金小开一身招摇的藏青团龙缎袍，没有撑伞，肩头落了薄薄的水雾。他嘴角勾起冷笑，直直走了过来。

“这就要发引了？”金小开站定在灵柩前，歪着脑袋打量，只见白绸堆叠如塔。他接着环顾四周：“素大掌柜架子真大。爷爷走了，他面都不露，倒是让你在这儿撑场面。”

“小钗前辈走后，家父哀毁骨立，”素续缘说道，此处略微停顿一下：“今日之事由我主理。金先生既是晚辈，若要吊唁，请先上香。”

“吊唁，我吊哪门子的唁？”

金小开突然变脸，抬脚猛地一踹，身前供桌翻倒。几叠冥币、码得整齐的黄表纸，以及纸做的金银元宝，全部散落一地。

难得见到续缘皱眉。他是读书人的样子，平日总是通情达理。他身后忠实的一线生，此时往前一步，但续缘倒是出手一拦，示意他不必动作。

金小开上下打量他，脸上阴晴不定：“外界传言不错。素还真纵横武林一辈子，却后继无人。你以为不习武，就可以免得了江湖纷争吗？”

续缘不语，就连一线生也猜不出他的来意。叶小钗的儿子金少爷，从未得到其父的庇荫。而金少爷的儿子金小开，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更是与叶小钗、以及素还真一派早断了联系。

金小开一步逼近：“无论怎么说，叶小钗是我爷爷，老叶家不是绝了后。他生前给素还真当了一辈子看家犬，死后连个念想都不留？素续缘，把叶小钗的挂日刀、流萤剑交出来！”

续缘恍然大悟。

挂日刀、流萤剑——

刀光映忠魂，剑影照义魄。刀行如挂日，剑走似流萤。

几十年前，一代名僧一页书为叶小钗取来此刀、此剑，从此他便随身佩戴，而刀剑有灵，可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旧武林的传说，关于那时的场景、人物与章节，转瞬之间便湮没在时间之中。即使是顺着回忆洄流，也难以再找到踪迹了。

“整理遗物时，我们从未见到流萤剑。”素续缘耐心说道：“至于挂日刀，已经收敛在小钗前辈的棺中，陪他最后一程。”

“那是叶家的家传，不是你们的陪葬。流萤剑若是不在，至少还有挂日刀。”

金小开突然发作，他猛地踏前，竟欲将那沉默的棺木揭开。他胆子真大，在场的武师、杠夫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刀剑入了土就是废铁。若是给了我，还能让叶家的名声在外面响一响！”

续缘一慌，竟将小钗的棺材拦在身后。可金小开身形矫健，动作之快，只见一掌化作数拳，直击向续缘的面门。他自幼时混迹江湖，那外门拳法“点落八方”，练习得已是入木三分了。

续缘的瞳孔微微张大，秀发依拳风而飘起。

就在这瞬间，他却并未被击中。

原本法事台之后的法师，眨眼之间，已掠在素续缘面前，却是负手而立，空门大开。金小开连击数拳，“砰砰”打在那和尚的胸口，却发现力有不逮，几拳下去如泥牛入海，而自己的双手反被震得发麻，忍不住退后几步。

和尚不动声色，亦毫无动作，只是衣袂轻卷，一派云淡风轻。

金小开不肯善罢甘休，但见短刃飞驼凌已从他的袖中探出，寒芒一瞬，好快的剑！

“你是谁？”

“佛剑分说。”

“既是佛剑，便亮你的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金小开足下发力，再攻而来，残影未歇，但佛剑分说昂然踏出一步，与他侧肩而过。而此时，续缘只听得几声脆响，再一低头，只见飞驼凌已掉在地上，落在这青砖之上，就在他的脚边。他发怵，迅速扬起视线，而金小开身体慢慢软倒，依旧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知何时，白烛已熄灭，唯有悠悠的青烟环绕。

“佛剑只斩业，不渡无缘之人。”

和尚向门口走去。不经意地，他侧过头来，与续缘目光相接。

冷漠的眼睛，本性为空——续缘心里一紧。

这时，终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为他解围：

“续缘，还不谢过大师？”

一辆双轮车从昏沉的回廊出现了。素还真坐在轮椅之上。推着他的，是母亲过去的侍女，秋分姑娘。她像是圣女一样面无表情；而素还真身着白披，银发略显萧瑟，他头靠在椅背上，即使是开了口，也是安静的样子。

“刺啦——”

秋分引燃了火折子。一只秀手拢住火苗，重新将那白烛点亮。

除此之外，灵堂中其他的声响都要退开。

“金小开，你真是顽劣。”

金小开的手下人正七手八脚将他扶起来。素还真虽是对他说话，却并没有看他。一双眼睛只是追逐着火光。

“金小开，你知道这灵堂里为何燃着七日不断的烛火？”

“不就是为了给死人照路？”

“火烛既能照亮，也能焚身。”他的目光终于转到了金小开身上，本是像看着一头不通人性的畜牲，这时也终于带上了疲惫的悲哀。

“六亲骨肉皆无靠，门庭困苦总难荣……”素还真看着这一地的凌乱，喃喃说道：“你上门叫板，若讲江湖规矩，那便是赢了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辈分在这儿呢，以大欺小，赢了又怎么着？”

“金小开，你的剑虽利，却没有剑鞘。藏不住锋芒，往往最先折断。好自为之吧。”

金小开怒目而视：“我还会再来。”

他说得言之凿凿。终于还是走了。

“父亲。”

这时续缘才迎了上去。

素还真不再说话。一线生端上一只瓦盆，将它交给续缘：里面是燃尽的纸灰，尚有余温。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项任务，续缘是结义兄弟之子，行叩首大礼。之后将瓦盆举起，举过头顶，再重重摔碎在地板上。

“砰——”

满地碎片，灰烬中露出几许尚未燃尽的黄纸，随风滚动。续缘心头久久震动，他不禁开始猜测，若这棺木中所躺是他亲身父亲，他又会作何反应。在院中等候许久的乐队吹奏起来，堂内众人亦十分忙碌，僧侣鱼贯而出，杠夫以肩头将灵柩顶起。素还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漆黑的棺木。

“掌柜的，您先请。”

续缘接手了他父亲的轮椅，两人出了前厅，走进院子。所见依旧是青砖黛瓦，一棵梅树的花朵，浸在风雨之中，颜色更深。靠近侧门的地方，还有几盆孤零零的白菊，上面是正楷写就的大字：管乐吹断西天云，半世侠骨万古存，墨色晕开，纸张早已被雨水打得稀烂。凄清的风中，梵音唱诵，冥纸撒道，后面跟着漫长的送葬队伍，白色魂幡已经竖起，在风雨中前行。

一点冰凉的雨丝，落在续缘的脸上。他的父亲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他：“下雨了。续缘，你回去罢。”

他还有迟疑：“……父亲？”

“生非始，死非终。你就听我的话……”

冥币如巨大的雪片般飘落着。

穿透这样的雨雪，素续缘只看到，他父亲眼睛下面有一小块被泪水沾湿的亮痕。

黑棺白花慢慢穿过城市。

那时续缘还不知道，由叶小钗之死，揭开了时代真正的挽歌。

+++

出了素宅，再拐过两个街角，有一间小小的饭馆。此时，素续缘正在此处吃早点。在他面前，放着一碗鳝丝浇头面，一屉蟹粉小笼包，一盘炒葫芦，另外有一盏浓茶。这种市井风味的饭菜，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不常吃到的。今日的续缘穿着一身雪青缎子长袍，除了腰间一块琉璃玉佩，便再无其他昂贵的配饰了。

他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朝窗外看去：晨雾还未散尽，混在乳白雾中的种种声音，自行车的摇铃，报童急促的脚步，馄饨摊的叫卖，再远一点，有轨电车碾过铁轨，这些响声与雾气一同浮起起，慢慢笼罩城市的上空。

他仿佛有点诧异。也不知道，这城市如何变得与他记忆中大不一样了？

“路上的外国人，也越来越多。”

他吃得差不多，放下碗筷，用府绸的帕子擦擦嘴。窗外一辆黑色汽车从雾中钻出，驶过小巷，自远而近，速度极慢。

一线生说道：“之前欧洲参赞西蒙先生来家里拜访，续缘不知情罢。”

他有点天真地看过来：“爹和他们有来往？”

“现在的时世，素还真也是要活络些的。”一线生放缓了声线，解释给他听。他是一贯知道，续缘是被养在深宅大院中的、素还真很是珍爱的独子，但对这个家族来说，一天到晚都在家的续缘，反而被孤零零地隔绝了起来——说的好听是遁世自守，实际这些年他与世隔绝，对江湖变局一无所知。

续缘点点头，两人结过账，走到店外面去。水汽里混着煤烟味，今天虽然有雾，但之后会是显而易见的晴天——若非好天气，续缘也是不会出门的。

在连续的雨天之中，晴天珍贵得就像过节，可街上没什么人，倒也还算平靖。附近琉璃仙境名下的一间当铺，竟在大清早就挂上了“歇业”的牌子，让续缘有些意外。他正若有所思，碰巧有一个拎着鸟笼的遗老迎面走来。不知道老头所提的是什么鸟，步子迈得小心，笼子被一圈黑布围起，只是听到从中传出微弱而脆弱的鸟鸣，恍惚得很。续缘回头看过去，巷口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压过来，他知道近来政府被部队接管，但还来不及分辨是属于哪个派系，一线生拉住他小臂，两人已到了家门口，避入门廊之下。

他倒还好，料不着一线生如此紧张，也只得陪他提一口气。直到大门在身后关上，两人同时叹息，又相视一笑。续缘穿过前院，庭中花树渐渐萌发，廊下的迎春花欣然开着，明亮的日光下，枝头的嫩叶像是金子做的。只是素家的这座幽宅，早就不像往日那般宾客盈门了，此时听不到一点人声，鸟兽散尽。这寂寥的春景，无论多么好看，总是有点悲哀的。

他本是这么想，然而进入堂屋，在父亲的房间门外，却是看到一道倩影：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子，红的缎带、红的锦袍，从头顶垂下乌黑的鬓发，转过脸来，便对他们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

“爹有客人？”

女孩不语，依着旧时规矩，标准地对他们两人请了一安。

此时房门从内推开，一股鸦片的甜郁气味扑出来。随之走出了一个极其貌美的男人，他的藕荷色暗金长袍，用的当然全是最上等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那男人盯了续缘几秒，笑着问好，语气很客气：

“少东家。”

这么称呼续缘的人其实不多。

“这是在城西经营南北行的疏楼龙宿。”一线生小声提醒。

“龙宿先生好。”

“长得这么大了……我早听说素还真的儿子，文采风流，精于医术。”

只是未曾涉武，从不懂这些打打杀杀的功夫。从窗格透出来的亮光，侧着照亮龙宿的眼睛。那一对浅琥珀色的眼睛，习惯于漠视一切，此时就像耽于梦里一样。他慢慢对续缘说道：“上一次我见到你，你还是小婴儿。”

“看不出来。”续缘轻声说道：“龙宿先生这么年轻，我们以前见过？”

龙宿哈哈大笑，他背过身去，那俏丽的少女接过小厮递来的一件紫貂大氅，抖开了为他在肩上披好。续缘后知后觉，因为关东局势不稳，煤越来越难买，所以这么大的宅子，永远像是被一层冰敷着。龙宿披挂好了，实在华丽，瑞气千条，续缘不敢正眼看他。

“时间不饶人呐。”

他却看着续缘，嘴角露出一丝狡黠，别有魅力。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终于打住话头：“你爹在等你呢。”

告别了龙宿，他进屋拜见素还真。

素还真还是老样子。窗畔有一卧榻，塌上陈设着一张小几，几上煤灯还燃着，但主人已把烟筒放下了。在这发白的日光中，火焰几乎透明。素还真斜倚于侧，头发和睫毛也几乎溶于日光中了。十几年间，父亲的房间总是没怎么变，永远停在它自己的时间里，就像是被封存在琥珀之中。

续缘知道，多年前素还真与覆天殇的那一战已成绝响。父亲纵然赢了，但覆天殇临死前的一掌断他心脉，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祖上积德。此后，素还真夜夜痛不欲生，成天喝药，续缘也没法阻止他吃鸦片。

素还真的眼睛从手中报纸上抬头。续缘却在看着八仙桌一侧，秋分正站在那里，把一张张纸投入火盆，火苗往上一窜一窜，映红了她的脸。

“这是在烧什么？”

素还真没有搭腔，只是示意续缘自己去看。他走到秋分身边，只见她双手中拿着往过的房契、地契，本省的宅子、店铺，外省的田地，林林总总。陈旧的纸张，上面字迹细密，而秋分面色平静，把这些都递入火中。火焰卷过来，秋分又送出以前的账簿，她用火钩子翻了翻——发出轻微的声音。尚未化灰的那部分，签字画押，红色的印痕，慢慢被火焰吞没了。

她身边还有一沓，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去。

“把产业出兑给龙宿，也许，是他在帮我的忙。不过他是聪明人，只要银子，不要麻烦。”

续缘像是没听清他说的，只是颤声说：“爹，这些……都不要了？”

“按理说，我该先告诉你。但我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几十年来收获的这些东西，我没有打算带走；也没想着再脏了你的手。家训在此，续缘，我从未传授过你一招半式，江湖之事，以及江湖上的生意，都与你毫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事以密成。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没有了这些，你才能走得远。”

“爹？”

“至于采铃名下的产业，以及她之前保存古董、字画、首饰，都是留给你的。足够你往后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辈子安安稳稳，吃穿不愁。”

续缘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爹，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南边的老兄弟带了口信。不出一旬，这仗就要打到家门口。”素还真依旧悠闲，将手中的报纸叠好，压在膝头。续缘拿过来细看，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不咸不淡的新闻旧闻，没什么新花样。

“可当真么？”

“若非消息灵通，我怕早不在这个世上。政局一日三变，很多人都要走。”

续缘不语。

素还真看着他的样子，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和湘音的婚事，如何打算的？”

续缘愣了愣，低头道：“按照以前的规矩，大丧之后，百日内完婚是为冲喜；否则，便要守孝三年。若是等上三年……湘音那边，恐怕不许。”

“所以，爹要你现在就拿定主意。”

“爹，我……我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竟等来了这样的答复。素还真叹了口气，再次打量他的独子：清澈温和的眼睛，柔柔垂下来的鬓发，稚气可掬，明明依旧是个孩子。

“十七年前，我和蜀道行私下为你俩定了这门亲。续缘，这么久都想不清楚的事，那答案多半就是‘不’。”

他声音渐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缘分，强求不来啊。”

续缘像是受到批评一样，脸色窘得涨红了。

“那便退了吧。你腰间那块琉璃玉牌，本是定礼，一并还回去罢。”

“孩儿明日就去。”

“今天下午。”素还真摇头：“既然做了决定，就尽快了结。也许，可以再麻烦一线生和你走一趟。”

续缘一时想不出反驳：“连房子都卖了，这么突然……爹，您要去哪里？”

“本来你若是结了婚，安心当个医生，我还能沾你的光。如若不然，你想往哪儿去呢？我三弟莫召奴，年少出洋，现在东瀛做生意。四弟师尹，殿试列三甲进士，朝中最后一代翰林，目前归里设塾办学。你若想走，这几天就能启程。至于二弟……”素还真苦笑了一下，“他奉道多年，那清净地，怕你是再也寻不到了。”

“……续缘不能和爹在一起吗？”

“看来还是怨我，从小把你娇生惯养，把你惯得不得了。”

素还真一边笑道，一边坐正了身体，对他展开了双臂。续缘脱了鞋，到榻上依着素还真，他听见他父亲长叹一声。而在他的手臂下面，素还真似乎更加清减，瘦得就像一柄迎风的翠竹。

虽然如此，他搂着他爹，那是怀念的平静的感觉。安全得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他越过素还真的肩头、看到窗外流转的景色。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就像一个结界，拒绝一切时间的流动。秋分早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爷俩。

“续缘还小呢……”

“嗯？”

“要是还能回到小时候……”后面半句他没有说完。

“你这个孩子。”看着正在撒娇的续缘，素还真的声音有些淡漠：“连续缘都开始怀旧了？可你要知道……人一旦开始怀旧，好日子就留不住了。”

续缘伏在父亲肩头，往窗外看那树梅花：“那么，佛剑分说……大师那里，怎么样？”

素还真半晌没有说话。

“爹？”

续缘怯怯地去看他的脸，不过素还真若有所思，并未留意。

“怎么会想到他？”

续缘答不上来。

“这些年来，我倒是和他有过几次擦肩的缘分。不过，你若是贸然前去，你猜他会收留你吗？”

“我想……不会。”

“我想也是。”素还真忽然笑了起来：“那种冷心冷面的和尚，你还不如告诉他，你是去找他剃度出家的！”

“爹！您净和我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他的来历？”

“续缘不知。”

“想当年，佛剑一身铜筋铁肋的佛门秘功，又获得了圣剑佛牒，自此威震中原，是一等一的高手。”

“这么说，大师曾是剑僧。”

“是。佛剑是斩业不斩人，但佛牒——”

素还真语气不变：

“杀人如蒿，草薙禽狝。”

续缘后背一凉。素还真仿佛冷冷一笑：“不过，也就仅限于‘想当年’。到了现在，我们是文明社会，杀了人，就要坐牢。”

他的话，掷地有声。父子俩不再说话。素还真抬起手，来回抚摸着续缘的头。在这一瞬间，他又开始憔悴下去，已是银白的发，颜色变淡，更加透明。续缘看了便惴惴不安。素还真说：“也好……佛剑之前在灵堂替你受了那一掌，你便去给他赔个不是。”

“续缘。不要忘了和爹的约定……约法三章，爹自你幼时起便耳提面命，你不会忘，我也不必再说。”

“此外，有一件东西，你帮我带给佛剑分说。就当是个见面凭证。”

+++

佛剑分说到底让人料不着。

原本素还真的意思，前一段时间续缘劳心劳力，不如去山中和佛剑吃几天素。等到时局稳定，素还真再接他回来不迟。不管续缘愿意还是不愿意，依旧是一线生备车，两人赶忙收拾几件衣物，到了第三天傍晚，素续缘已经到了不解岩。

眼见天色又渐渐变灰，云层低垂，雨水几乎托不住，续缘紧赶慢赶，赶在落雨前进了山门。他本来心旌摇曳，担心佛剑拒绝，不过此刻看来，实在担心多余——不解岩山门洞开，广施博济，附近村庄中的饥民为了避兵，几乎住进大雄宝殿。我佛慈悲，法雨均沾，泽被众生，不论是乞丐、还是王子。

头一天晚上，续缘只与佛剑打了个照面。负责内务的小僧点一个灯笼，带他走进寺庙，一间间昏暗的厢房，睡在里面的人打地铺，躺得横七竖八。续缘不由屏息，步履急促，随时留神地上的东西。在回廊上遇到佛剑分说，佛剑看到他，也只是点头之后匆匆走过。

小僧脸上有歉意：“城中兵变，寺里没有空房，师父交代，素先生暂时和我们歇息。”

拉门一开，里面几个同龄的、也有再小一点的小和尚，地板上睡一个大通铺，半旧的、朴素的枕头被褥。续缘身上所穿戴，依旧是青莲锦绸夹袄，鎏金发饰，风姿潇洒，看似很难融入。他自己也很窘迫，仿佛受到斥责一般，只低头归置东西。他随身带了一把伞，黑檀伞骨，丝绸伞面，当然也是爹交代的；他把它仔细放好。

一夜睡下不提。到了第二天凌晨，四更天和尚们就起身早课，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中亮起烛火，其中一人说：“快，晚了师父要罚的。”素续缘翻一个身，闭着眼睛听。七手八脚，乱了一阵，小和尚们都离去了，吹熄了烛火，鸦雀无声中只剩他一个人辗转反侧，但终究睡不着了。

他也起身，天亮之后，顺理成章地开始给村民瞧病。还好素还真没教给他别的，但至少是以医术传家。从这个角度说，素续缘是真真正正的败家子——早前金小开说得不错。想到这里，他笑了一笑，低下头继续写药方。他很贴心，仔细推敲着，只使用常见的、易取得的草药。他也许本来就是这样的心地。

聚集在这里的人很多，年老体弱的有不少，白天有做不完地杂务。大抵上，若还有亲人可以投奔，自然不会上这里来。物资匮乏，逃难、遭罪、忍耐，战时是这个样子，素续缘已略有领受。他担心素还真，夜夜失眠。不过，续缘也知道他爹神通广大，对素还真的这一切安排，他也只有无可奈何。他又记起小钗出殡的那一个雨天，好像是很久之前了。阴雨，黑衣人，沉重而光滑的棺木，散落在马路上的纸钱，都被雨水泡烂了。漫长却也短暂的一个片段，睡梦中翻个身，便忘记了。

就寝的钟声早已经敲过，浴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攒了一些水，正在洗手绢和替换的衣物。虽然没有烧热，但是聊胜于无。

佛剑分说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察觉，一心一意看着水盆。等到他发觉之后，就不由地站起身来，带着满手的肥皂泡。佛剑动作停顿两秒，他也没有想到，这么晚续缘还在洗衣服。

打过招呼续缘又俯下身去，草草淘了两次，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前辈，我洗好了。”

佛剑不甚在意，倒是问道：“你住得习惯吗？”

续缘点头一笑，本来寺中生活寂静清苦，比不得在家里，此时时局紧张，更是将就。

而佛剑看着他的脸——原本轮廓柔和的鹅蛋脸，此时有些消瘦了。却显得眼睛更大，黑白分明。

“休息不好可不行。”佛剑放下毛巾：“你随我来。”

续缘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薄凉的春夜之中。

直到佛剑停住脚步，伸手推开木门。门轴轻轻一响，眼前的桌案上一盏孤灯。他侧身让续缘入内。

续缘环视一周，这屋子相当沉稳古朴，床铺、立柜一应俱全，非常洁净。

“这是？”

“这是我的房间。”佛剑说：“今后，你在这里休息。”

“续缘怎可如此唐突？”

佛剑将案上书卷收拢在一旁，腾出位置，就像没有听见：“至于你的行李，明早再收拾也不急。”

续缘看到佛剑，一副不容辩驳的样子，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默默走向佛剑的床，从帘钩上放下湖色的帐子，而佛剑已经离开了。

看样子佛剑不想和他多费功夫，他一直推辞反而显得可疑。续缘展开佛剑的夹被，把它在床上铺平，摸起来很舒服，也许确实可以睡一个好觉。这时，他又暗暗有些高兴了。佛剑多少与素还真所说不同。也许佛剑远离武林风波，退出江湖的时间比他想得还要久。而时间足以改变人，现在的他已不再是一个行刑者，至少，是一个爱护后辈的前辈了。

佛剑不在这里，续缘就环顾四周，就像宠物进了新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佛牒”。依照坊间传言，那是相当大的一把重剑。不在此处，还能在哪里？

等到佛剑洗完澡回来，烛光依旧，帐子半掩，地上一双云履，续缘还是拘束地坐在床沿上。他的头发放下来了，穿着素净的寝衣，显得整个人很干净。听到佛剑开门关门的声音，续缘循声看过来，似乎很紧张。佛剑不算意外。黯淡温存的橙色光线，看不清楚续缘的表情，像是在梦里。年轻而美丽。也许，年轻美丽的人，总是相似的模糊。

佛剑走近了才发现，续缘的脸又热又红。他没有说话，打开壁橱取出一个蒲团，然后盘腿坐于其上，闭上了眼睛。两人之间有段距离，只要续缘自便即可。

续缘呆了一阵，终于下床吹熄了烛火。赤脚走在地上，虽然是凉的，却很是舒服。他蜷进佛剑的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

+++

就这么过了几天，即使是同个屋檐下，两人各自忙碌，见到的时间也不多：续缘醒来的时候，佛剑早走了。晚间又准备就寝，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接着佛剑就入定，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一尊银质雕像。他难道是在小心地回避着我？续缘心想，就像我也在躲着他。唯独今天，续缘终于做好了准备，等着佛剑来。

他端出父亲交给他的东西：“大师请过目。”

单看形状，佛剑也能猜到几分。揭开包袱皮一看，乃是一张古琴。琴身漆色暗沉，质地高古，却唯独无法弹奏——空荡荡的岳山与龙龈处，只留下陈旧的擦痕，除此空无一物。它没有琴弦。

佛剑接了过来，凝视着它，半晌没有说话。

“大师？”

“无弦琴。”佛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在昏暗的烛火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临行之前，家父嘱我将此物转呈大师。”

“素还真可曾说过，无弦之琴，该如何弹奏？”

“父亲只说……琴无弦，便是不求回响。”

“既然不求回响，那何来知音？”

佛剑的手，骨骼粗壮而修长。他以那样的手指，在空荡荡的琴面上虚虚一拨，似乎露出一点笑意。

续缘不语。

过了好久，他才小声说道：“父亲告诉我，这琴的前主人……是叶小钗。”

佛剑静听。

“小钗生前悟道，他所悟之道为无声之声。”

“……”

“因此，他斩断自己舌头不再发声，而琴也断弦不续。”

“他把此琴留给了素还真。”

“正是。”良久，续缘轻声打破了沉默：“既是知音，那便无声胜有声。”

佛剑抬起脸来，一贯冷漠硬朗的表情，似乎在温柔的烛光中缓和下来。

“你把它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让我做什么呢，续缘？”佛剑蔼然问道：“供奉，还是暂存？”

续缘也不知道。他偏着头想了想：“父亲没有细说。大师帮我拿主意吧。”

佛剑似乎是笑了——也许只是微笑的感觉，而非真正的表情。这是续缘认识佛剑以来，头一次见识到他的笑容。续缘便也绽开了笑容，将手臂从佛剑的面前抄进去，把放在他膝头的琴抱起来。待到佛剑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

今夜又有雨。佛剑推开房门，只见雨水充满了整个天地，仿佛无边无际。漆黑中，连院中的香炉和树木的轮廓都无法看清。

续缘正要跨出门槛。却是佛剑把他挡住：“续缘，我知道你……雨夜时分，你不该出去。”

也许续缘实在得意忘形，竟把这些都忘了。

十八年来，从未切身体会过雨的滋味。

“大师也相信？多年前那算命的话。”

曾经有一个卜师，据说手眼通天，她见到了续缘，便警告他的父亲，千万不可让他淋雨，若不留神，恐怕这孩子就养不大。

“……算命的？”佛剑有一丝迟疑：“我只是……”

站在他面前的续缘，正像个小孩一样，抬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瞧着他。他那乌黑的长发中有一支玉簪，玉坠在灯影中颤动。

“不得不体谅素还真，他这么久以来的良苦用心。”

续缘拗不过他，灵机一动，从门旁抽出他的伞，把它交到佛剑的手里。

“那么关于我的事，还有哪些是大师不知道的呢？”

这是出自苏杭名家之手的伞，一旦张开，便如一朵银花在夜空中绽开，雨水泻在绢面上，只打出扑扑的轻声。

站在这样的伞下，不用担心不会发生故事。佛剑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雨中。他随佛剑的步子迈出脚步，怀中抱紧古琴——他的心脏正砰砰直跳。除了雨还是雨，凉气扑过来，雨珠依旧打湿了他的脸。佛剑那白得发光的身影就在他身边，为他撑着伞，但恐怕也被雨水溅湿了吧。续缘眨了眨眼，很高兴地去踩地上的小水洼。

原来是这样……这是如风如诗的时光，他轻快地走在佛剑身旁。关于这个乱世中其他的一切，都已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与他再没有关系。他想起童年时背诵那名诗的末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等到了明天早上，寺院中四处栽种的映山红，那如火的落花，一定已经密密地铺满一地了。

佛剑将他引导至大殿后方的一座孤塔。

塔内极窄，两人先后步上。重楼深锁，他们前后走上螺旋状的阶梯。石墙斑驳，空气中有火的味道。到了塔顶，只见八角形的天窗之下，正中央一个贡台，四周缠绕着暗红的丝绦，长明灯日夜闪耀。台上供奉着一个乌金的剑匣，上面篆着六字大明咒，幽幽中一闪——那是佛牒。

“此琴既由叶小钗所传，小钗生前为佛教传人，便将它与佛牒同列。”

佛剑言罢，接过那无弦琴，大步走向前。一琴一剑，一木一铁，在昏暗的灯影下竟如出一辙的肃杀。

续缘跟随着他，那剑匣已在眼前了。十八年房帷中苦读，他见过最锋利的东西，也不过是自己案头那柄象牙制的茶刀。每次给父亲泡茶之时，他便取来拆开坚实的茶饼。

之前还好奇过，江湖中极富威名的剑，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端量着佛牒，也许正是人如其剑，剑如其人，剑未出匣，就已寒光逼人。若是抽剑而出，又该怎样锐利？

素续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向佛牒。

“不可！”

佛剑目中神光一凛，一掌已出。

续缘指尖下是那冰冷的铁面。宝剑依旧藏于剑匣，那股凉意率先窜入他的身体。佛剑的眼睛亮如剑锋；佛门讲究不杀生，明明他连世上的一只蚂蚁都不曾踩过，可此时，续缘却为剑中的杀意而悚然。

这一掌极快，虽不带杀气，却是直向续缘而来。

续缘沉肩撤步，身形轻妙，已在窄小的塔室中贴墙掠过。

佛剑收掌为拳，重向续缘面门。

“砰！”

续缘以掌心将其挡下，出手精准，如慢动作回放，然而当下吃痛皱眉。转念之间，他以掌化刀，迅速变招，直抢佛剑几处空门。他有一对不胖不瘦的肉手，本应是有福之相，此时英气流露，携风而来——

佛剑进身一步，数击如风雨雷霆，见招拆招，一手拖住续缘肘部。续缘从不知道，佛剑拳剑皆通，此时心里一慌，脚蹬狭窄石墙，从楼梯上跃下，如同受了惊的苍鹭。手臂亦借力脱出，下坠之时不忘拉住佛剑的手腕。

去势一缓，他们共同轻飘飘坠落下去。这瞬时，时间变得很慢，一秒，一秒，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一拳，呼吸交错。昏暗的石塔中，续缘抬起眼睛，佛剑见惯场面，八风不动，倒是银发翻飞，擦过他的面颊。等他再次出手，在这方寸之地，两人一息间便凌空对了六七招。

佛剑收势，稳稳站在台阶之上。陡然之间，一阵清圣之气，由他周身冲出，如若点点金雨，包裹续缘。续缘也站定，他落在三四阶之外，微微俯视着佛剑。

“续缘，你会武。”

佛剑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仰头，看素续缘垂首，蓝衣不动，静若处子。这是他所认识的美少年，斯文安静，而刚刚那个人，倒像一道幻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是，我会武。”

骤生变故，两人都不再动作，只是望着对方。

续缘的声音在塔中回荡着。他似乎有些悲伤，慢慢说道：“连我爹都不知道……”

佛剑静默。

“一线生。”

佛剑了然：“一线生。”

“我从小便由他照顾长大。一线生是实用派，从未真正相信批命之论。他经常告诉我说，只有自己永远为自己着想，才能保得一线生机。”

“……”

“那时家中常有落难的武师出入。五岁那年，我遇到来自北方的八卦掌传人舒石公，他是很和善的一个老先生。父亲也不经常在家，天高皇帝远，仿佛把我托孤给了他们。他俩照顾我很周到，后来教授我一套‘明心圣火’，说是可以防身的功夫。”

“防身？”塔内灯火忽明忽灭，佛剑垂眸：“这也可以是杀人的功夫。”

续缘愣了半晌，再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慢慢低下头去：“一线生嘱咐过，这件事，谁都不告诉，谁都不知道。舒石公走后，这就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十几年来，你藏而不露。”佛剑反问道：“那你要瞒一辈子。”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小时练武，只是争强好胜，若人人都说素还真的儿子软脚蟹般不会武功，我偏不服气，于是偷偷拜师。书上也说，身在江湖便可快意恩仇，即使去国怀乡，也能潇潇洒洒。可是直到长大，我才发现，这和书上说的全不一样……”

佛剑专注地望着他。

“人在江湖，便身不由己。”

续缘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静默之间，听得塔外雨声渐浓；笼罩着他们，让他们隔绝世界，把他们困在塔中。

不知何时，续缘的眼睛已蓄满泪水。明明刚刚还是开心的，转眼他就要落泪了——说变脸就变脸，可真是个孩子。

“汝之足，不可沾染凡尘之泥。”

“汝之目，不可窥视永夜之光。”

“汝之手……”

佛剑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埋没。

“不可触碰百炼之铁。”

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今夜里他竟然要抽佛牒的剑。

这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利剑有灵。握上这样的剑，心里自然动杀机。这个道理，恐怕只有像素还真这样的人，才能清楚明白。因此，他全力阻你。”

佛剑没有责难的意思。不知怎得，他竟感到一种复杂的柔情。他注视着续缘，竟然再次慢慢地微笑了。

佛剑说道：“十七年前那一天，阴阳师出言说出你的命格。那时，我也在现场。”

+++

素续缘出生的日子，正是九九重阳。那一年，不晓得为什么过了九月还是那么热。苍蓝的天空之上，太阳毒辣，明晃晃地燃烧。到了晚上，总算轻松一点。风采铃从秋分的手中接过包着婴儿的襁褓，遣她将卧房那一头的窗户打开透透气。

“你去休息罢！”

秋分依旧忙得团团转，一脸担心：“小姐，小心受风着凉，落下病根。”

采铃笑着摇摇头。正如她所料，今夜无风，夜色就像一块不动的深蓝水晶，唯有一点雾蓝色的微光，漫进屋子里。她这张黄花梨木的雕花床框，就像是水波上的一艘画舫。窗户推开之后，她从石榴红织锦绣帐往外看去——帐檐金线勾边，四角坠着流苏，又陈旧、又美好。这也是她一生中最华贵的时辰，短暂的黄金时段。从那一方小小的窗户里，浮出一轮半凸的金色的月亮，像是一个剪纸的形状，被贴在了天幕之上。

她凝视着缓慢上升的月亮。这月亮，今人看过，古人也看过，有盈有亏，却总是那样。

一只青色的草蛉落在续缘的襁褓上，停在那绣出来的昙花上。

“这已不是我们的时代。”她看了良久，突然有感而发。

采铃轻轻挥手，把这个接近透明的小生灵赶走。

秋分疑惑地看过来。

“这是，属于续缘的时代……”

续缘沉沉睡着，对这一切都毫无知觉。

转年正月，末代皇帝颁出《退位诏书》，宣布正式退位。这是帝国的终结时刻。

历史翻过了一页。

时代之中，红尘滚滚。

+++

续缘周岁的时候，还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

依旧是九九重阳，古诗中“遍插茱萸”的日子。地点是金楼。再往前推算，这里还曾有一个名字，叫做“盘龙谷”，是旧朝大官的府第，如今已被增建成戏楼。戏台就坐正南方，往下的观众席列了三十张八仙桌，再加之东西两侧的看楼，可容纳宾客数百人。平日里，无论是及弟考生举办团拜，还是名流富商的祝寿宴会，都会有名伶粉墨登场。

此时，二楼正北处，茶席之后，一僧、一道、一儒。

剑子道：“今天这日子不一般。”

“哦？”

“今日，是素还真儿子的周岁宴。”

“剑子啊剑子，”龙宿摇着紫金扇，不理会他的避重就轻：“你再好好瞧瞧。”

席间正位，坐了九人。这九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金带银的，也有穷困潦倒的。

唯一相同的，是这九个人都是当今天下一流的高手。

龙宿戏谑道：“人说江湖四大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今儿算是集齐了。”

他说这话，也不管坐在他左右两侧的老兄弟，正是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他只是自如地点起水烟，吞云吐雾起来。

“唉！我惹不起、也躲不起呀。”

一阵长吁短叹之后，他顺着剑子的视线看了过去：“哦。那个男人，你认识。”

坐在下面正中间位置的，是一个留着灰白长发、一身灰色劲装的男子。从那人披风间所露出来的，是一柄古朴简洁的长刀。

“一论侠刀蜀道行。我认识呢。而且，我不仅认识他，还知道前几天由他义兄做主，他的独生女儿刚和素续缘结了个娃娃亲。”

“看来无论什么小道消息，都难不住剑子你啊。”

龙宿转过头，稀奇地发觉，不仅是剑子，就连佛剑也在看那个灰衣人。

佛剑道：“高手中的高手。”

“佛剑，你在看他的刀。”

佛剑调回视线，并轻轻阖上了眼：“刀，不是用来看的。”

“刀，是为了杀人。”

“九皇齐聚，龙腾九天，今天不为决胜负、决生死。为的只是聊聊天、谈谈心。就连我们三个，也只是为他们做个见证。本就不该带兵器。”

“龙宿，你光顾着批评蜀道行，倒是看不到你旁边这尊大佛，也正背着他的剑呢！”

“呵，若是说当下威震江湖的，便属侠刀的刀，佛剑的剑。”

“可是，佛牒还是不同。”

“如何？”

“佛牒一出，无有杀人者，无有被杀者。”

“佛牒所斩的，是业障。”

“只是不知道，此番改朝换代，佛剑的斩业之行能持续到何时呢？”

听着他的两个老友一来一回，佛剑终于抬起了头，却没有作声。

“善。”看他这样子，龙宿也觉得有些无聊，呷了一口茶：“那么，闲话休提。怎么还不见主角登场？”

丝竹之声已经弱下去了。只大概听得清几句：蒙师父发恻隐把我怜念，才免得我一人形影孤单。每日里在观中抄写经卷，为的是遣愁闷排解忧烦。那台上一个老旦，一个青衣，早已经悄悄离去，唯独是余韵袅袅。

不知何时，素还真已经到场，多数众人甚至没有发觉他是何时、如何来到。如同春风过境，他已在众人之中，拱手问好。此时，他一身暗纹提花缎的月白长衫，日头偏西，他的衣衫、连同他的发色，都有些微微发灰。叶小钗，他那情同手足的兄弟，正无声无息地随行在侧。

“诸位，诸位——”

素还真露出招牌的微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今日与各位相聚于此，对素某来说，是别样的缘分。”

他与他们一一寒暄、问好。在座的既有儒释道的三教之首，更有医、术、智、武方面的大宗师。

“过往，你们是素某的盟友，而今后，也是新武林的基石。”

“武林这两个字，说来简单。”

“一个‘武’，争的是高低；一个‘林’，聚的是人心。”

“然而，高低有时尽，人心却无穷。”

大厅悄无声息。

他抬手，指向空中悬着的一盏金铜吊灯。

“孤灯一盏，风来便灭。”

“千灯万盏，夜自成昼。”

有人欲言。

素还真却轻轻摇头。

“他们说，素还真独步江湖几十年，新筹备的地方国术馆，素某应为馆长。这实在是抬举鄙人。素某不过是借位行事，但若有一日，这个位子成了束缚，那便是武林之累。”

“江湖，从来不是素某的江湖。”

“素某身在其间，只是，不在其上。”

他再次拱手。

“今次，是来和各位做个道别。从今往后，但看武林的千年历史，素还真，只是一名过客。”

素还真此番言论，一石激起千层浪：“素还真，难不成你要退隐？”

“然也。素某的隐退仪式，便是今天。”

“退隐”两个字一出，台下众人神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激愤，有的冷眼旁观。就连坐在高处的三先天，也不由提振了精神。龙宿玩味地一笑，正待评论什么，却听到人群中一声冷哼：“好一个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

众人让开一线。

樱红色的衣袍曳地而来，如风吹花落，相当亮眼美丽。这是女阴阳师。她额心咒文隐隐生辉，更衬托得目光亮如刀锋。

“覆天殇的人已经打到了津门，这时候你却要收手？”

她继续道：“既是如此，吾等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又算是什么？”

“江湖，自然不单是你的江湖。”

她步步逼近：“也许，这一切对你来说，顶多不过一盘棋局。”

素还真不动声色：“棋？”

“而且，是棋盘翻覆的棋！而你，正要抽身而去。”

众人沉默，专心地听。

素还真表情未变，他刚想说什么，然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闯了进来，扰乱了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众人只见一个刚满周岁的小童子，上身穿天青色织锦对襟小袄，下身穿同色软绸裤，脚踩一对虎头鞋，正摇摇晃晃地进来，直直走向素还真。他虽然刚会走路，倒显然还不太会说话，只是含混地叫着：“爹爹……”

跟在那孩子后面的是一线生。他明明总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此时却一手抓着续缘的小帽子，急急忙忙奔了进来。

“续缘呐！”

素还真倒是不慌不忙，他弯腰把小童抱了起来。一边哄着孩子，他一边像是无事发生般，继续对众人说道：

“既然说当下如棋，那么，棋盘早已不是过去的棋盘。棋子也不再是黑白。这棋不落子，尚能留白。落了子，便只剩死局。”

女阴阳师目光一沉。

“留白？没想到，连你也有怕输的时候。只是可惜，你素还真行走江湖多年，结仇甚多，你忘了江湖，难道江湖会忘得了你？”

“不错。素某过往杀人，人若是要杀我，也是天经地义。”

素还真抱着续缘，将面颊贴在续缘的头顶上。那孩子虽然还小，但长得很漂亮，头发又黑又多。他还并不能理解大人说的话，只是转动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期待父亲陪自己玩，于是开心地拉住他的衣襟不放手。

“我明白了。”

阴阳师忽然一笑：“我听闻，尊夫人已殁，死于万魔天指的暗杀，刚办完了七七不久。现在，只余下一子。”

“素还真，你是为了他？”

举座哗然。

素还真一步为退，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忽然卷起他的袖袍，猎猎作响。提及风采铃和素续缘，他的目光中终于透出怒意。而在他半个身后，叶小钗的手已经无声握上了背后的剑柄。有人认出，他今日所配，正是那传说中的挂日流萤！

“续缘无辜。这是采铃留给我的唯一，我一定要护他周全！”

“无辜？”阴阳师笑意渐浓：“江湖之子，何来无辜之说——这孩子，生来便在江湖之中！”

数道咒符从她袖中飞出。

“既然你今日临阵逃脱，我便替天一问。”

“无论你逃到何方，此子今后可脱武林泥沼？”

符纸燃起青焰，环绕在阴阳师周身。

“九九重阳，生在至阳之日，却遇到亥时的雨。烈火烹冰，孤鹤横江，素续缘今生将在暗潮中沉浮，手足相残，不仁不义！”

众人变色。

“铮——”

一声轻响，小钗背后的挂日流萤皆已脱出，如白练一闪。

“叶小钗。你不要急，”阴阳师嗤笑道：“你更是终生困苦，亲身骨肉亡于你自己刃下。”

情势在此，台下人人自危，台上剑拔弩张。

风声忽止。

阴阳师指间气机未发，厅中烛火却齐齐一颤。

就在诸君气息将凝未凝之际——

龙宿突然听到身边人轻叹一声，原来是剑子已长身而起。

“起卦断卦，讲究的是时辰。”

话音未落，他人已飘然而至。白衫宽袖，脚下草履一双，还沾着前夜的雨水和泥土。剑子就像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热闹。

有人低呼：“剑子先迹！”

他抬眼望了望半空残焰。

“阴阳逆转，借势立誓。手法不错。”

女阴阳师冷冷道：“道门先天，也要趟这趟浑水？”

剑子先迹摆摆手：“这也谈不上。贫道只是觉得……”

他侧头，看了素还真一眼。

“素续缘的命数，还没到你说了算的时候。”

气息一动，剑子先迹浮尘一甩。

符焰散作细碎火星，落地无痕。

他话锋一转：“有一个消灾的办法。”

“从今日起，给他定下三条规矩。”

“第一。”

“绝不能冒雨而行。”

似是验证他所说，此刻外头乌云遮日，雷声低滚。

“雨者，天地之气交汇。续缘命里火旺，遇雨则化为浓云迷雾，从此再难见真心。”

“第二。”

“黑夜之中，不可离家半步。”

“夜为阴，阴主藏杀。一步踏错，百鬼借势开门。”

“第三。”

他看向素还真怀中那咿咿呀呀的幼儿，神色稍缓。

“终身不得习武。双手不得持钢握铁，远离一切兵器。”

厅内更是一片惊叹：素还真若为武皇，然而武皇之子，不得习武？

剑子先迹却笑了笑。

“周岁抓周，他抓到的是什么？——是毛笔。虽然平凡，但那甚好。”

“无论是刀是剑，何种神兵，钢铁者，属金，主杀伐。他不入势，势便难以寻他。他不握铁，铁便难以伤他。”

阴阳师反问：“三条枷锁，说得好听。但这三条，还能锁得住天命？”

“锁不住天命。只锁人心。”

剑子转向素还真：“这个武林上，最难懂的，就是人心。素还真，你说对吗？”

+++

长夜沉沉，雨还是在下着。

佛剑一手扶了续缘，一手为他撑伞。两人进屋后，佛剑便将铜盆中的木炭埋好——雨水这么多的地方，房子潮得厉害，将近农历三月了，乍暖还寒，依旧烧着炭。佛剑给续缘打了块热手巾把子，看着他擦脸，接着擦干自己身上的雨水。他自始至终像照料自己的孩子。续缘几乎并未被雨水淋到，他双眉不展，只是低着头不语。

他那安静的侧脸，在烛火之中更显娇嫩。如果在过去的十几年间，素还真曾为他撑起一片庇护的浓荫，那他就是树荫下慢慢绽开的一朵睡莲。

佛剑熄了烛火。直到他入定，续缘仍坐在床沿。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一片静默，续缘在漆黑中换了寝衣，解开头发。他又下了床，摸黑来到佛剑身前。佛剑就在那儿，但他没有反应，也好像他根本不在此地。续缘弯下身子，伸手触摸佛剑的肩膀——那身体从深处透出一股沉静的力量。这时他还有点怯怯的，只是佛剑没有表示，如同一块磐石。续缘终于慢慢跪下身，然后摸索着坐在佛剑的腿上。有一瞬间，他情愿自己是一只猫儿，这样便可以随时在他膝上熟睡。他偎在佛剑的怀里，两人脸贴着脸，他知道佛剑的耳饰擦过他的脸，不太突兀的凉意。但正如他所料，佛剑坐地端正，还是照旧，心念毫不分散。

续缘去摸佛剑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往他掌心里递过去：“手……好痛。”

他小声说道：“刚刚，怕不是被你打坏了。”

他生生接了佛剑一拳，确实是够他受的；即使佛剑远没有使出全力。佛剑终于动了，他微微抬眸，浅色的眼睛是极亮的，正贴在续缘腮边，像是晶莹的泪流下来了。续缘吸了吸鼻子。佛剑也拿他无可奈何，终于握住了他的手：那确实是从未握过兵器的手，细腻光滑。他从腕骨、摸到掌骨、又到指骨，仔仔细细检查，一节节摸了过去。一共是二十七块骨头。续缘留恋着，还没有数到一半，便睡着了。

+++

他很少去听佛剑给弟子讲经。白天的时候，他在前院忙个不停，饥饿的、感染的、得了伤寒的，这样的病员总是有，来了一批又一批。晚钟之后，他悄悄穿过院落，小心回到房间——佛剑的房间。多数时间佛剑都不在。

因为这是晚课的时间。他转身走向后殿，此时不算太冷，空气中已经有了些春意，有些引人发困。春景惨淡，已是另一种光景。沿着一溜青砖行过去，雕花门静悄悄敞开着。和香烛味道一同飘来，是佛剑的声音。他正坐在那些神像的半黑暗的阴影里。

“《大般涅槃经》卷十九《梵行品》第七品。关于迦罗鸠驮迦旃延。”

传来弟子们一齐翻书的声音。

佛剑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十分清楚。

“迦罗鸠驮迦旃延主张，世界由七种元素组成：地、水、火、风、苦、乐、灵魂。”

“七种元素永恒不变、互不干涉。因此，若以刀伤人，一刀砍下去，也只是在七种元素的缝隙中穿过，并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就像刀划过水面，水还是水。”

“迦罗鸠驮与弟子说法：若人杀害一切众生，心无惭愧，终不堕恶，犹如虚空，不受尘水；有惭愧者，即入地狱，犹如大水，润湿于地。”

……

那一排朱漆的架子上，大小燃着几十支蜡烛。烛火微微跳动，续缘隔着火光看他。这一课非常漫长，但续缘知道，能够聆听这种名僧大德说经，其实也算一种特权。他将眼泪抹掉，顺着来时路离开了。

当晚佛剑回来，续缘对他说道：“大师，我要下山。”

佛剑听他说完。

续缘抬起苍白的脸：“大师知不知道，山下城内已经封锁了？”

佛剑没有显出丝毫意外。

想来他父亲也是如此，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宁愿他在佛剑这里深居简出。

“下午我在前面出诊，看到了家里的长工。他还特别奇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怕认错了，半天才敢过来打招呼。”

“所以，你要回家？”

“……我爹的状况很不妙。”他说，声音低下去了：“说他涉嫌资助前朝旧党，已被扣押了。两周前的事，至今没有更多消息。”

两周之前，他说起来，自己也感觉有一些恍惚，仿佛只要在这个庙里，自己就像是没日没夜地做梦，而且，这是一个远离现实的避世之梦。可一旦梦醒过来，就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旧世界了。

素续缘想道，家里有的东西不多，产业转让了，黄金银元，恐怕也都早早脱手了。现在素还真最看重的，就是他这个儿子。思来想去，儿子也最好先交给别人保管，续缘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走出所有人的记忆。素还真的命运是真的到了危机关头。续缘不是不明白这点。他的冷汗流个不停，汗衫全部贴紧在了背上。

佛剑的表情看不出个大概：“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续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在码头那边，搞船舶运输的人，还有我爹的旧部。如果是我本人出面，从那里开始打听，总能探得消息。”

佛剑颔首：“你可以回去。”

续缘心里一紧，但佛剑接着说：“不过，也许是个圈套。”

他怎么能不清楚呢？

他悲哀地往前走了几步，离着佛剑还有一段距离，但终究还是停下脚步：“我只有我爹……”

佛剑神色自若。

“他一直以来身体欠安，当儿子的，如何可以放心的下呢？”

他最后的声音，已然接近鸽子的呢喃。

佛剑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悄声问道：“大师，您在担心续缘吗？”

这回佛剑倒是很直白：“我不希望你遇到痛苦的事。”

“不过，”顿了顿，他注视着续缘，目光如炬：“你若是此次下山，终生不得再回来。”

续缘被这话钉在原地。

未曾想到，等了又等，等到的竟是如此。

佛剑依旧如常，低声继续说道：“既然要走，暂且休息一晚，等到明日清晨再下山不迟。”

话已至此，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佛剑甚至不是那种会守住门、不让他闯进夜色的男人。

续缘说道：“续缘感谢大师多日以来的照顾。”

佛剑不语。

续缘本不欲多说。可是犹豫很久，又忍不住问：“我之前便一直在想，后来……大师为何不再用剑了呢？”

佛剑这时才真正看着他，他的面容柔和了下来：“续缘，今晚讲经，你没有听到最后。”

原来他看见他了。

佛剑接着说道：“业果虽在远，必随造业者，影之随形，无有始终。”

“续缘，之前你问我，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多少。不过，我以前所作所为，你知道吗？”

佛牒出鞘便要见血，斩尽杀绝。佛剑年轻时，提一把重剑，赤足走过血染如同业火燃烧的修罗道。既然万法皆空，杀人又有何罪？

“迦罗鸠驮所持是断灭之见，主张虚空无物，不见因果，是邪见之首。”

他并没有讳莫如深：“年轻时，我舍下佛门圣功，入了魔途。”

“更何况，世道至此，法不胜奸，诛不胜诛。等到我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用剑了。”

续缘将两手在胸前合十，对他拜了一拜。

+++

续缘既不觉得寒冷，也不觉得温暖。他从一片麻木之中醒来，还不知道这份麻木的感觉，从这一夜开始，将会持续很久很久。睁开眼睛，只见枕边放了一个长条形的口袋，打开之后，里面当然是他带来的那把琴——这时他突然想到，若是没有琴弦，这个物件还能被称作是琴吗？

天色微亮，佛剑不在室中。续缘推开门，一阵冰冷冷的日光，混合着薄雾弥漫在四周。他哪里都找不到他，打坐、指导门生习武、或是去山下采买，佛剑可以在任何地，做任何事。

他穿过清晨的露水，走出寺门。山顶非常开阔，周围没有人影，也很宁静，也许除了佛剑，他就是今天最早起身的人——就连山林树木，都依旧沉浸在梦境之中。他向山下走去，放眼望去，只见薄雾之中是一整片苍翠的绿色。春又更深，那红得令人心醉的杜鹃，早就尽数谢去了，不知花落多少。

续缘知道下山途中会遇到一支瀑布，便寻着那弱弱水声而去。穿过一阵浓荫，眼见白色的奔流从林间泻下，他便知自己没有迷路。就在此时，他隔着水声，突然听到一阵琴音。

续缘加紧脚步，耳听得琴声越奏越强，不是高山流水的清心小调，而是强劲到几乎割破一切屏障的乐曲，向他强袭而来。

“好气魄！”

他心神一撼，也许受那琴声感染，此时更是意气飞扬。他足下发力，平日那蹿房越脊的轻功技巧，总也用不上，此时山野无人，他脚蹬道旁的一颗榆树，提动真气，迅捷的几步已是登上树梢。拳头粗的树干柔柔弯下，小巧细密的榆钱，风吹叶动，雨一般簌簌落下。树干回弹之时，续缘借力，身影已经跨过绵延的绿色，穿梭于春风之中。

只见瀑布下首的山石上，正有一人，黑衣黑发。那人神采狂放，十指在弦上如风驰电卷。

续缘的目光落在那张琴上，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背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是我的琴……”

可既是无弦琴，又如何可以弹奏出声呢？

续缘飞身而下，定要看个分明。

只见下方那黑衣人抚琴到最激荡处，突然噼啪作响，发出断弦之声，而那断弦化作七道剑气，飞射而起，向四周逃逸，令人躲闪不及。

一道剑气擦过续缘的面颊，削得他半缕长发随风而逝。

他脚下方位陡变，身体在空中躲过那数道银芒，落在那黑衣人身后，伸手搭住他的肩。

“这是我的琴！”

话音未落，续缘已经变色。那盘坐在此的男子慢慢转过头来，嘴角似有笑意。

“佛剑不要，我要。”

定睛一看，那男子的五官竟然和佛剑分说一模一样。明明是令人倍感亲切的脸，但此时已经不见那头银色长发，唯有如同马鬃一般的黑发随风翻滚。

“烦劳你上山一趟，却拜不了真佛。”他虽然坐着，但气势却威压下来：

“你拜他，不如拜我。”

“你是谁？”

“我是迦罗鸠驮。”

续缘心头一惊，往后飞身退开。

这黑衣人倒是不急不恼，他抬起手给他看：“你这琴，不要了？”

续缘虽然迷惘，但知道那恐怕是父亲最后留给他的一件东西，可一时间难以想详加考虑。只见那男人微微一笑，抬起如同云烟般的眉眼，竟然一把将那琴向瀑布之下的千尺深潭贯出去！

续缘呼吸微窒，眼见琴已如流星般坠下，也不顾自身安危，只得往下一跳。

那如雪练般的瀑布，就在自己身旁，轰隆隆地流泻而去。而在眼前，只是那玛瑙蓝般的潭水，离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近——

“扑通”一声，琴匣竖直投入水中，激起了四方水花，而续缘衔尾疾追，以双手勉强护住头面，一个猛子潜了下去，顿时波涛翻涌，白浪连连，水中无数细小的气泡围绕在他周身上浮，破碎。

+++

勉强睁开眼，窄窄的视线相当模糊。再努力，终于睁开双目，完全醒了过来。续缘环顾四周，不知身在何处，只见一个昏暗的石窟：一道细细的山泉，正从石壁上淌下，汇入面前的小潭。而石洞之外，同样是水声交织，原来不知道从何时起，早就雨水涟涟。

他用肘部支撑起身体，爬向那清澈的小水洼，果然见到那潭水是极其洁净而晶莹的，正慢慢流过深黑色的碎石。此时嗓子像被火燎过一般疼痛，续缘垂下头，像一头鹿似的从那水潭边上浅浅地喝水。

从上方石壁的狭窄缺口处，青色的几道天光划破黑暗，把他的身体照得雪白。

“原来，你的水性这么差。”

续缘猛地抬起头来，那黑衣人正缓步朝他走来。因为过度的紧张，续缘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生气。

“你打算淹死我。”

“胡说，那我何必再把你捞上来呢？”

他淡然地走过来，弯腰把续缘扶了起来——虽然是更像是“拉”，他手劲很大，捏痛了续缘的胳膊。续缘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他年轻的身体上，头发一缕缕地堆在颈窝和背后。而黑衣人张开双臂，把续缘搂在怀中。续缘僵住了，眉眼一皱，感受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中的热气。黑衣人一边摸着续缘的湿头发，一边说道：“我怎能舍你得下？”

续缘抬头，只见到男人正冷冷地微笑着。他眼周有淡淡的阴影，像是笼罩着一层金色的烟雾。

不好！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恐怕会……续缘没有想出会怎么样。因为他已经在吻他了。那极致柔软的触觉，刚刚贴上就像是要融化一般的，正是那个人的双唇。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把我这不解岩当客栈。”

“……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他很狡猾，一边吻着续缘一边回答。让人感觉到幻灭。因此这人断不能是佛剑分说，尤其是他这狡猾的一面。后来，续缘称他为闇。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对吗？”

“怎么都无所谓。”

看到续缘自找罪受地抬起脸来，闇便不再客气了。他眯起残酷而细长的双眼，缓慢地、沉重地再次压了上来，长久地吻着他。续缘支起手臂，推着他的胸膛，但是始终没有把脸转开。等到他亲够了，他便脱下续缘的外衣。续缘的衣服从外湿到里面，可是在把那些勾勒出柔和肌肉线条的布料脱下来后，续缘穿着一条浅色的肚兜，赤脚站在昏暗里，就像一个准备上床就寝的孩子。

闇笑着让续缘背过身去——接着抚摸那一整条精巧的脊梁骨，欣赏他的身体。

“还好。再过几年，你就要长大成人，彻底变成让人讨厌的成年男子。”

续缘拍掉他的手。闇也不以为意，他又把双手从续缘的腋下抄进去，分别握住了他的前胸，搓了又搓，连同那蚕丝的布料一起揉皱、扯碎。被玩弄胸脯上半部分的时候，是平和的舒适感，而玩弄下半部分时，则是强烈的快感和瘙痒，但等闇开始拨弄乳头的时候，续缘站立不稳，弓下了背。

闇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记：“站好。”

续缘浑身一哆嗦，双手抓住石壁，侧头看着洞外雨水不住，下个不停。忽然间，他感到闇在他的背后跪下身来。

他刚要回头，忽觉腰间一紧，原来闇已经握住他的双臀，强硬地把臀肉向两侧分开。续缘吓了一跳，接着感到那男人的鼻息已经吹拂在他的下体之上，自然心慌意乱：“做……做什么……啊！”

温热而滑溜的舌头已经舔上了他的后穴。那一瞬间的刺激，开天辟地一样，让续缘把胸口前挺，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墙之上，但依旧躲闪不及。闇按住他的腰，继续把整个脸压到续缘的双臀之中。

那私密处的肌肤感受到了闇性感挺起的鼻子、柔软的嘴唇和湿润的舌头的轮廓。续缘发出了尖叫一般的呻吟，全身肌肉紧绷，不住地挣扎起来。

“啊……啊啊！”

闇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腿。修长如玉的腿，在羞耻和兴奋中不安分地痉挛着，只有脚尖虚虚地点在地上。虽然续缘看不到身后男人的动作，但感觉却如此清晰。舌头已经进去了……续缘绝望地发觉。毕竟他的舌头很灵活，正在起劲搅动着，把紧致的褶皱耐心推开。如同野兽一般，闇毫不掩饰对肉体和气味的眷恋，之前他曾百般揉弄他的胸乳，现在，这些动作转移到了续缘的臀部。闇没有丝毫嫌弃地、一心一意地舔着他，唇舌掀起豺狼进食般的声响。他明明跪在他的胯下，却被他占有、被他戏弄。

“不要……不要再吃了……”

续缘的上半身彻底软了下来，他勉强抓住岩石，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姿势，哭着求他住手。快感从下方升起，酮体掀起阵阵波动，已经酸软的腰部微微摇晃着，竟是淫荡地凑过去，还想要更多。

闇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那敏感的下体，传来液体飞溅的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

接着，续缘听到他在背后解开腰带的声音。想要转身，但是闇从后面牢牢固定住他，他的手宽阔而冰冷，续缘挣脱不开。

“不要回头。我给你一些幻想的空间。”

他的声音像是湿润的春天空气一样，吹进续缘的耳朵，霎那就漫过五内。

幻想，幻想佛剑脱下上衣之后，露出的岩石雕刻一般的肌肉。幻想顺着那样的肌肉线条，一路抚摸下去。幻想藏在他双腿之间的、被冠以罪恶之名的事物。幻想着也许有一天，就会成为属于他的人——这个世界上真正少有的殊荣。在恍惚中，幻想以这种形式成真了。

续缘的理智正在加速溃散。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硬过，尤其是闇正恶趣味地用阳具摩擦他的大腿的时候。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闇已向后穴捅了过去，一插到底之后，接着便抽动起来。那是爽利而热切的性爱。从两人结合的地方，升起又酸又胀的快感，续缘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喘息着。骨盆底部的敏感地方被不断撞击着。没摩擦几下，续缘就被插得射了出来。而闇一手掐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乳头。续缘被上下两处的快感裹挟着，爽得连腿都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轻一点……”

他的眼睛痴痴望着雨水。雨水哗啦哗啦，这只是个堪堪可以避雨的石洞。他缩在角落里发着抖；像是林间的动物，抬起纯洁的眼睛看雨，站着就把自己交了出去。

第一次如何能承受这么激烈的情爱呢？

闇扳过他的脸，将他嘴边流出来的涎水舔舐干净。两人的双唇不住地厮摩，而续缘的小穴紧紧收缩，箍住那根滚烫的肉棒。闇下手实在不知轻重，猛烈而快速地冲击，后穴出入口已经没有感觉，只有体内还不知疲惫地兴奋着。

“我们……出去吧。”

两人短暂分开。续缘跌跌撞撞迈出山洞，雨水瓢泼而下。闇无声地跟着他后面。续缘隔着雨水回过头，雨水穿做了万卷银珠，纷纷垂下来。两人视线一旦接触，马上不可自抑地感到寂寞，饥渴像海啸一般卷过身体。世界在这样的大雨中沦陷。

“还没有做完呢。”

续缘点点头，躺倒在山径的草边，对着他分开双腿。鼻尖是草木的芬芳。闇以跪姿，从正面进攻，将续缘的双腿抬起，用自己的膝盖托住续缘的后腰。续缘视线往下，看到自己的股间正高高拱起，粘腻的水声之中，只见闇的伟岸阳具正不停进出他柔嫩的腿间。看到如此露骨的情景，续缘发出模糊的呻吟。

淋过雨之后，闇身上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野兽气味。续缘搂着他的颈子，失魂落魄地抚摸着他那头逐渐被雨水浸湿的长发。明明不可以被他诱惑，但自己去了几次呢……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忽然之间，在激烈抽插之中，闇动作一变，单臂按住续缘的膝弯，把他的双腿猛地向前推去，两膝已经紧贴胸口，续缘顿时感到难以呼吸。

“唔……”

续缘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他的身体完全弯曲，随着闇的每一次动作，他就被推得前后摇晃，实在痛快淋漓。快感再次顺着脊骨冲击大脑，明明周遭是黑色的雨夜，但他的眼前居然一片空白。闇抓住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髋部，猛冲了几次，最后一次长驱直入，抵在了最深处。续缘感觉体内的肉棒正在膨胀、正在弹动，他知道这是射精的前兆。

雨声拉回了他的思绪。雨水滂沱，水珠直直打落在脸上，身上，带走肌肤表面的热气，早就把他浇透了。续缘张开嘴呼吸着，雨水落进去，他仰头饮下。

闇慢慢凑近他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续缘凝望着他的逐渐隐于黑暗的脸。

大雨又来了。

+++

那样的雨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这是几十年间最多雨的一个春天。续缘隐约想到，不妙，雨伞忘在了寺中。

不过拿与不拿，恐怕也没有什么要紧了。他回到他长大的地方，看着街道在数月之中，就演化得非常不同。那时他在一个从吴地所来的昆曲剧团中落脚，团中有一个当红的女角，是一线生的旧识。一线生几乎是和素还真同时失去了音信。青衣宫主告诉他，素宅现在已被宪兵部接管，你不可贸然前去。素续缘有些诧异，依照父亲之前所说，那里已是归于疏楼名下的地产。但即使如此，龙宿也并没有把它改造成更符合他喜好的公馆。

几周前，这里还是奉系的天下，然而军队大撤退，一个月后，领头的就投了南边，连夜换了旗帜。脱掉灰色军装之后，这些残部党羽摇身一变就成了革命军宪兵。也许他们家地势高、院墙坚固，就被一眼相中，直接抢占了过来。龙宿是个商人，得与失的这笔帐，自然算得分明。

青衣摇头说道：“具体的情况我并不知情。但是再过两日，素宅内有一场堂会，说是要款待贵客，要我们去唱《玉簪记》。”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们缺个伙计。”

续缘点头。青衣却握起他的双腕左右看了看，接着苦笑着说：“这双手看起来应该戴上翠戒、金圈。如何能去抬箱子、搬行头呢？”

她又有一计：“不妨，续缘装成乐师吧。”

“音律方面，我从来只是不懂装懂。”

青衣只当他是在谦虚。两人就此决定。

再次走进家门，便只能是以客人的身份了。不要说续缘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可是每一次他回到自己家，总是有旧梦重游之感。青衣、玛衣、罗衣打头阵，几人未上全妆，但是后面簇拥着小厮、乐师，抬着几大箱行头，下了车再到进家宅这一会儿功夫，路人无不驻足观看。续缘看着一双双绣鞋踏过门槛，那门槛已被军卡车碾裂了。上次阵仗这么大，莫不非是叶小钗出殡的那一天……他似乎很经常地就想起这些旧事了。

前院已经变成了收发室，闲散的几个男子正在树下抽烟，也看不出是什么军衔。角落里栓了两匹瘦马。一行人过了垂花门，进入内宅，四周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瞧不分明。窗户上的宣纸被捅破了。最后停在后院，假山周围的池水被填平了，而前面有个用毛竹和红绸临时搭的戏台。后台在花园一侧的长廊，原本这里是个书斋，现在窗户斜斜地开着，里面的博古架已全空了。

续缘自出生便生活在这里，二十年间，实在叫人难以忘怀。他往宅子的北隅角走去，也许洗衣做饭还嫌人手不足，大概过去的老佣人，还在此处帮忙打点。

前头那些声响突然听不到了。一路上静得吓人。这里只有白杨树，刚刚开始展叶，还不到夏季时枝叶浓绿的时候。杨树下有一口水井，井边长了一棵沙枣。续缘依稀记得幼时在树下乘凉的情景。点着蚊香，穿薄的小褂和短裤。偶有风过，杨树一片萧萧之声。

他不曾真正进去佣人房，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在院里转悠了两圈，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见到。已经到了傍晚，也许是此地的树木太过高大，总觉得这里的日落比外面要早。大概外面的剧目快要开演了。

续缘最后一次沿着回廊走过。杨树的枝桠晃了晃，投在布满灰尘的窗子上，几道灰色的影子。门没有关——也许刚刚走了一道清风。续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过去。

那人依旧穿着窄袖的橘粉色大襟衫，袖口和领口滚着亮晶晶的窄边。一头黑发是少女时候的梳法，发髻黑亮如漆，前面的刘海是用烧红的火钳小心烫过的。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之后，她蘸取少许碟中的香粉，仔细给自己上妆。

这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素续缘推开门扑进屋里去。

他当然认得秋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她是陪房的丫头，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服侍续缘的母亲，后来又照顾续缘长大。在房间正中间的房梁之下，垂着一道结实的白绸子，下端系着一个纤弱的身影，手脚垂着。

她终生未嫁，也许无论她的小姐在与不在。她轻轻荡在半空，脚下一张翻倒的小凳子。续缘扶起凳子，踩上去将她解下来。那一瞬间，他又一次看清了秋分：一个麻木的中年妇人，灰白的头发，比年轻时更要消瘦，憔悴得多，骨节凸出，一脸惊恐的表情，浑浊的双眼不知看向哪里。她的全身被一层油蜡覆盖着，淡淡闪着光。素续缘在那被尘封的、已经开始腐败的空气里，晃神般地呆了很久。等他再找回自己的神智时，他像笼中困兽般，发出狂嗥。

+++

敲钟惊幻梦，说偈警沉迷。
殿隐黄金相，云开宝月容。
志心三宝在，回首万缘空。
接引菩提路，龙华起梵宫。

他慢慢念完了这几句词，然后为两个老朋友添茶。末了，他转向佛剑道：“佛剑，你知道《玉簪记》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台前正对的长廊之下，依旧是一张方桌，桌边三个人，仍旧是一僧、一道、一儒。三人非常熟稔，但到底有多久没见了，五年，还是十年？可他们却像是昨天刚刚聚过似的。三人面前的帘幕半卷，从中望去，台前演员相当卖力，满弓满调。这个景象，似乎在多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场景。

只是此时人事皆非，周围不再是武功盖世的群侠，而是一群三教九流，面目模糊之人，龙宿曾对剑子抱怨道，“又多花了几十万，保住这阁里几尊掐丝珐琅的瓶子没被拉去垫马槽。”一代宗师素还真，失踪了，下落不明。当年素续缘是个刚过周岁的男孩子，如今是长大了——应该是。三人也只是坐在这里，追忆逝水年华。

剑子说道：“那天唱的戏，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是《望江亭》。”

“《望江亭》和《玉簪记》。是谁挑的戏呢？”

“两个戏讲的一件事。”

龙宿正在轻柔摇动着紫金扇，此时停了一停：“讲的是一个女尼动了凡心，在清修之地私会书生。”

佛剑像是没有听见。

三人又注视着看台。已演到了《琴挑》，说的是年轻的书生潘必正，凑巧听到陈妙常的琴声，深感绝妙之极，于是借此向她表露心迹。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这时佛剑似乎冷冷微笑，他开口说道：“不久之前，我倒是听到一个说法。”

“讲。”

“两人相处，要‘无声胜有声。’”

龙宿哈哈大笑。

“我居然在听一个和尚教我谈情说爱。但确实，正是这样子的。”龙宿说道：“好个无声胜有声。”

“所以，你今天出门佩了剑。宝剑夺人性命，从来无声无息。”

佛剑不语。佛牒还在他的背上，从未解下，可众人都知，那不是装饰。

剑子突然说道：“十七年。”

“嗯？”

“你封剑十七年。”

“剑未封。”佛剑声音低沉，隐约透出悍勇之风：“只是杀机未动。”

空中春风暂停，气流亦有停滞。眼见远处山云变色，也许又将是一阵风雨飘摇而来。

龙宿以扇掩面：“这场戏，演出的众人都到场了。但今天，咱们还看的成吗？”

“不如改成看剑。”

“那么，佛剑会告诉你：剑不想让人看。剑若出鞘，剑想要人见血。”

台前的丝竹声依旧。佛剑并未反驳，却站起身来，率先离席。

一道心音传来，佛剑对他们二人说道：

“我们仅是观众。自始至终。”

+++

此时的雨，似雾非雾。整个大宅，看起来像是一幅淡墨画。

灯影昏黄，素续缘慢慢从长廊下走过。他依旧背着他的琴。

暗处传来脚步声。续缘调转视线，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金小开。

他从柱后走出。今天穿着的是一件土黄色的呢子制服外套，在雨雾中显得暗暗的。续缘愣了几秒，之后倒也释然：“你加入了他们。”

“谁跟你‘他们’‘我们’的？”金小开说道：“乱世之中，总要选边站。”

续缘沉默。

“我和你说过，我还会回来。”他接着道：“而且我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我父亲呢？”

金小开笑了：“你父亲？现在还有空管他？”

剑光骤起，金小开竟率先出手。

他依旧使得一对飞驼凌，剑路狠辣，一轮快剑，专取咽喉与肋下。续缘早已经见识过了，他脚下一轻，身影流动，拉开了距离。

金小开近身一掌，配合短剑，已至眼前。素续缘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反手一掌被迫应招，身型一斜，只差毫厘，终是堪堪避过。

金小开手下不停，剑招连环急攻。他不愧是叶家的后人，天赋极佳，若再得名师指点真传，必成大器，又何必屈于这小小的市井之中。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续缘身法起腾，虽然轻盈灵巧，但他几无实战经验，此时微微紊乱，似乎难以支持很久。

他手中无剑，只有背上一张琴。

琴横挡，“锵”的一声，剑锋削过琴身，木屑飞溅，如疾风般削去琴面雕花。

金小开紧紧逼上：“原来你有两下子。”

“都说素还真为了保你，佛前发了誓愿，绝不传艺于子孙。没想到他还是……”

金小开剑锋横扫，剑势更急。

续缘翻身退入雨中。寒光一道，向续缘砍来，他就地一滚，躲开了金小开的剑，双腿横扫，向金小开的膝盖上去削。小开一跳躲开，接着又是持剑劈来。

琴再次挡剑。

只听“咔啦”的一声，竟是琴身裂开。无弦琴本就腹中为空，原为藏物。此刻连番受击，暗格机关震松。

金小开尚未察觉。虚晃一剑，左手提掌运力，正中续缘胸口。转瞬之间，剑锋已贴上他的喉侧。

金小开压低声音：“你乔装进来，以为我不知道？”

“你找的是你父亲的下落。可惜，他的下落，我不会告诉你。”

“叶小钗为他当牛做马一辈子，素还真也该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素续缘，我要的就是你的命！”

他说着，忽然松剑，后退半步。铛啷一声，是他的剑掉到地上。

他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素续缘。

续缘透过雨雾，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无论你会不会功夫。”金小开像是展示着新奇的玩具给他看：“你手无寸铁，打得赢这个？”

“武林的时代，已经过去。”

“而现在这个时代……”

素续缘看着枪。

金小开扣指。

续缘抓住手掌下断裂的琴身，琴匣翻倒。一抹幽光在雨中滑出，落入他的手中。

流萤剑。

明明多年苦寻，此刻竟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之中。就像一直在那里，已经被雨水沾湿。

素续缘没有思考。已握住剑柄，他扑过去。眼中如有寒星升起。

枪声响。

子弹穿透肩头。

血溅。

剑出。

没有声响。

女阴阳师轻声言道：“金风玉露，手足相残……”

已经消散在风里。

雨雾被切开一道极细的线，颜色猩红。

金小开还未来得及再扣扳机，寒光已至。

流萤剑直取要害，喉间血线骤现。

两人跌进雨中。金小开愣住，似乎不敢相信。

“你……一直……”

话未说完。

唯有雨落在剑上。

雨声依旧，只是江湖不同。故事就此结束，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漫长的春雨。

过了很久，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幕已落了，怎么能没有掌声呢？”

龙宿鼓起了掌。

素续缘抬起眼睛，穿透黑色的雨夜：不远不近的距离，三条人影，不知在哪里呆了多久。

“剑子，我们的赌约，是你输了。”

龙宿微微一笑。

“龙宿大人说的是哪一局？”

“续缘那一局。”

龙宿目光落在雨中少年身上。

“我赌他终究会步上素还真的后尘。你赌他可以远离武林，平凡到老。”

剑子说道：“还有佛剑。”

龙宿轻叹：“我赌他一定会出剑。”

“我赌他不会。”

“那么，是一比一的平手。”

一局游戏，若要十七年见分晓。是否还值得玩下去？

可是，世间本来游戏一场。

“接下来，我们赌什么？”

佛剑不理会那两人。他撑起一把伞，一把素续缘也熟悉的伞——那正是他的伞。佛剑将它带在身边。若是撑开那样的伞，便不愁没有故事。

雨水淹没在土里。

佛剑擎伞，走到雨水中去，走到他的身边去。

END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这将是该电影最后播放完漫长的CAST之后的、最后的补充一幕：

在漆黑的雨夜之中，闇最后对续缘说的是：“跟我回去。不要离开。”

即使拿出了外挂小闇，可惜也并没能成功改变“续缘人生”这个游戏的最终进程。

闇是谁？

如果真的刀剑有灵，那么本篇设定，闇就是佛牒的灵。